东院正房里,邢悦正在核对礼单。省亲期间,各府送来的贺礼堆了半间屋子,都要一一登记造册,该回礼的回礼,该入库的入库。
秋桐捧着一本册子念道:“北静王府:白玉如意一对,织金缎十匹,官窑瓷器一套……”
“记下。”邢悦头也不抬,“回礼备赤金镶宝石的头面一套,南珠一斛,再添上咱们庄子上新收的蜜桔两筐。”
正说着,贾赦进来了。
他脸色很差,脚步也有些虚浮。邢悦忙放下笔,起身迎上去:“老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贾赦摆摆手,在炕上坐下,接过邢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悦儿,”他看着她,声音疲惫,“我想……分家。”
邢悦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看着贾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老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贾赦把省亲的账目和公中的亏空说了一遍,末了叹道,“再不分家,这个家就完了。”
邢悦沉默着。
分家。
在原着里,贾府直到抄家都没正式分家。可那是小说,如今这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公中亏空十万两,省亲又花了十五万八千两……这样的窟窿,怎么填?
“老爷想怎么分?”她问。
“该咱们大房的,咱们拿走。”贾赦道,“田庄、铺面、祖产,按规矩分。公中的亏空……咱们也承担一部分。毕竟我是长子,不能全推给二房。”
“那老太太呢?”邢悦又问,“老太太的用度,往后谁出?”
“我出。”贾赦毫不犹豫,“分家后,我每年奉银五千两,供母亲用度。吃穿用度,全包在我身上。”
五千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人家,一年有五百两就能过得很好。五千两,足够贾母过得比现在还要奢侈。
邢悦点点头:“老爷仁厚。只是……二房那边,怕是不会同意。”
“由不得他们不同意。”贾赦咬牙道,“公中亏空是他们管出来的,如今窟窿补不上,难道要大家一起死?”
他说得激动,眼圈都红了。邢悦轻轻拍着他的背:“老爷别急,慢慢来。这事……得从长计议。”
她心里其实赞同分家。这些年,王夫人管家,明里暗里不知贪了多少。王熙凤进门后,更是变本加厉。若是再不分家,东院挣再多的钱,也得填进那个无底洞。
只是……分家不是小事。尤其是贾母还在,最重团圆的老太太,能答应吗?
三日后,贾赦在荣禧堂提出了分家。
那日天气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雨。荣禧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气氛却冷得像冰。
贾母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攥着佛珠,眼睛看着跪在堂下的贾赦,脸色铁青。
“你再说一遍。”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气。
贾赦磕了个头,声音坚定:“儿子请母亲允准,分家。”
“混账!”贾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跳起来,“父母在,不分家!这是祖训!你……你是要气死我吗?!”
贾政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大哥,你……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咱们兄弟一体,荣辱与共,怎么能分家?”
王夫人坐在一旁,垂着眼,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她没想到贾赦会突然提出分家,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老太太的面,把公中的亏空捅出来。
“母亲,二弟,”贾赦抬起头,眼圈通红,“不是儿子不孝,是……是实在没办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双手奉上:“这是公中这些年的总账,请母亲过目。省亲花了十五万八千两,历年亏空加起来不下十万两。如今公中账面上,只剩三万两。这三万两,要维持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要支应各房月例,要发下人薪俸……母亲,撑不下去了啊!”
贾母接过账簿,手在抖。她不懂这些数字,可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字,她看得懂。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多……”她喃喃道。
“母亲,”贾政也跪了下来,“是儿子无能,没能管好这个家……”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贾母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滑落,“我的敏儿刚走,珠儿也走了,如今……如今你们又要分家……这个家,是要散了吗?”
她哭得伤心,贾赦和贾政也红了眼眶。
许久,贾母止住哭声,睁开眼睛,看着贾赦:“你真要分?”
“是。”贾赦重重点头,“分家后,儿子愿每年奉银五千两,供母亲用度。母亲的一切吃穿用度,全由儿子承担。二弟那边,该分的产业,儿子一分不多占。公中的亏空,儿子也愿意承担一半。”
这话说得仁至义尽。连贾政都愣住了。
每年五千两,还承担一半亏空……大哥这是把大半担子都揽过去了。
“大哥……”贾政声音哽咽,“这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贾赦打断他,看向贾母,“母亲,您应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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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看着两个儿子,看着这偌大的荣禧堂,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她想起丈夫临终前的话:“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可她守住了吗?
儿子们离心,家业凋零,孙儿早逝……她这个老太太,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丈夫?
“罢了……”她摆摆手,声音苍老,“你们……你们自己商量吧。我老了,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