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起身,由鸳鸯搀着,颤巍巍地回了内室。
背影佝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堂下,贾赦和贾政相对无言。
***
消息传到东院时,王熙凤正在看账本。
平儿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奶奶,出大事了!老爷在荣禧堂提出分家,老太太气得不轻,二老爷也……”
“分家?”王熙凤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平儿道,“这会儿荣禧堂那边还闹着呢。”
王熙凤放下账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分家好。
分家太好了。
这些年,她帮着姑母管家,早就看出公中是个无底洞。那些亏空,那些烂账,她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再不分家,东院挣再多的钱,也得填进去。
如今分家,大房独占伯府产业——虽说爵位是二房的,可产业是按房头分的。大房是长房,该分的田庄、铺面、祖产,一样不少。
到时候,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再不用看姑母的脸色,再不用受那三条规矩的约束……
“奶奶,”平儿小声道,“您说……二爷会同意分家吗?”
王熙凤笑容一滞。
贾琏。
她这个丈夫,表面温和,内里却极有主见。那三条规矩,他遵守得一丝不苟,对她这个妻子,也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若是他不同意分家……
正想着,贾琏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来后径直去了书房。王熙凤跟进去,见他坐在书案前,盯着窗外出神。
“夫君,”她柔声道,“听说父亲提出分家了?”
贾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冷:“你听谁说的?”
“府里都传遍了。”王熙凤在他身边坐下,“要我说,分家也好。公中亏空那么多,再不分家,咱们也得被拖累。分家后,咱们独占伯府产业,往后……”
“往后什么?”贾琏打断她,声音平淡,“独占产业,然后呢?看着二房败落?看着祖母伤心?”
王熙凤一愣:“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分家是父亲提出来的,又不是咱们……”
“父亲提出分家,是因为公中亏空,实在没办法。”贾琏看着她,眼神深邃,“可咱们做儿孙的,不能只想着自己。二房刚失了珠大哥哥,兰哥儿才三岁,二叔二婶年纪也大了。这个时候分家,让他们怎么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凤儿,我知道你精明,会算计。可有些事,不能只算计利益,还要讲情分。父母在,不分家,这是孝道。珠大哥哥才走一年,咱们就急着分家,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大房凉薄,会说我不念兄弟之情。”
王熙凤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丈夫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这个男人,她嫁给他快两年了,自以为摸透了他的性子——温和,沉默,重规矩。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他骨子里的东西。
不是精明,不是算计,是仁厚。
那种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的、刻在骨子里的仁厚。
“夫君……”她声音软了下来,“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只是……只是担心这个家……”
“我知道。”贾琏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好。只是分家这事,急不得。就算真要分,也得等祖母心情平复了,等二房那边安顿好了,慢慢来。”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凤儿,你记住,咱们是长房长孙,要有长房长孙的担当。有些便宜,能占;有些便宜,占了会良心不安。”
王熙凤重重点头,心里那点算计,忽然就淡了。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的话:“凤儿,贾家是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仁厚。你嫁过去,要守规矩,也要学他们的仁厚。”
她一直没当真。可如今看着丈夫,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比精明算计更重要。
“妾身明白了。”她轻声道,“夫君放心,妾身会谨言慎行,不给夫君添麻烦。”
贾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像无数声叹息。
王熙凤站在窗前,看着雨丝纷飞,心里那簇不甘的火苗,忽然就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平静。
也许……这样也好。
精明一辈子,算计一辈子,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不如像丈夫这样,守着本心,守着仁厚。
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