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房管各房的产业。”邢悦缓缓道,“东院的田庄铺子,由东院自己管,每年交公中一定的银两,作为府里公共开销。西院管荣国府祖产,也是自负盈亏。这样一来,各房有了自主权,也会更用心经营。公中的亏空,咱们慢慢补,总能补上的。”
贾母愣住了。
这办法……倒是新奇。
不分家,却各管各的产业。既保全了家的完整,又解决了经营的问题。
“那公中的开销……”她迟疑道。
“公中的开销,由各房按比例分摊。”邢悦道,“母亲您的用度,由东院承担。二弟妹若是不愿,西院可以不管祖产,只按房头交份例。”
她说得周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贾母看着邢悦平静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邢悦刚嫁进来时的样子——木讷,怯懦,说话都不敢大声。
是什么时候,这个儿媳妇变得这样沉稳,这样有主见了?
是琏儿中举的时候?还是珠儿去世的时候?或者更早,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女子已经悄悄成长,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悦儿,”贾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这个家……往后要靠你了。”
邢悦眼圈一红,轻轻摇头:“母亲别这么说,媳妇只是尽本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淡墨,一点点晕开。
荣庆堂里药香袅袅,烛火摇曳。
这一场病,像是把老太太这些年积攒的精气神都抽干了。可也让她看清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道理。
有些东西,该放手了。
贾母这一病,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邢悦几乎日日守在荣庆堂。喂药喂粥,擦身更衣,事事亲力亲为。她本就是细致的人,如今更是把老太太照顾得无微不至。
连鸳鸯都感叹:“大太太这份孝心,真是难得。老太太这些年,没白疼她。”
王夫人也来侍疾,可老太太见了她,总是闭眼装睡。几次之后,王夫人自己也讪讪的,来得就少了。
王熙凤倒是殷勤,日日都来。可老太太对她,也是淡淡的。有一次,王熙凤要给老太太喂药,老太太却转过头,对邢悦说:“悦儿,你来。”
那一刻,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邢悦自然地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老太太顺从地喝着,眼神温和。那种亲昵,那种信任,是她这个孙媳妇从未得到过的。
王熙凤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姑母的话:“凤丫头,你要小心邢氏。那个女人,看着木讷,其实精明着呢。”
她当时不信。如今……她信了。
一个月后,贾母的病渐渐好了。
这日,她把贾赦、贾政、邢悦、王夫人都叫到荣庆堂。
老太太坐在正中的榻上,穿着深紫色福寿纹的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她最爱的赤金抹额。虽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眼神清明。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定下。”贾母开门见山,“分家的事,我思前想后,觉得不妥。父母在,不分家,这是祖训,不能破。”
贾赦和贾政都松了口气。
“但是,”贾母话锋一转,“公中的亏空,也不能不管。这些年,府里开销太大,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完了。”
她看向王夫人:“王氏,你管家这些年,辛苦了。可账目上的事,你确实疏忽了。”
王夫人脸色一白,站起身:“母亲,媳妇……”
“坐下。”贾母摆摆手,“我不是要怪你。管家不易,我知道。只是如今这个情形,得想个新法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从今往后,各房管各房的产业。东院的田庄铺子,由老大和悦儿自己管,每年交公中三千两,作为府里公共开销。西院管荣国府祖产,自负盈亏。公中的亏空,东院愿意承担一半,西院承担一半,分五年还清。”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各管各的产业?西院管祖产,自负盈亏?
荣国府的祖产,听着风光,可这些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那些庄头掌柜的,个个中饱私囊,她又不是不知道。让她管,她怎么管?
而且……公中亏空的一半,少说也有五万两。五年还清,一年就是一万两。西院哪里拿得出?
“母亲,”王夫人声音发颤,“这……这恐怕不妥。祖产是公中的,该由公中统一管。再说,西院如今……珠儿不在了,兰哥儿还小,媳妇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贾母打断她,“凤丫头不是帮着你在管吗?那孩子精明能干,有她帮你,还有什么管不好的?”
她看向王熙凤,眼神意味深长:“凤丫头,你说是不是?”
王熙凤心里一紧。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点她。这些日子她帮着姑母管家,那些账目上的猫腻,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姑母的面子,不好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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