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越国动向

“嗯?”夫差果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放下酒杯,侧头看她,“爱妃因何叹息?可是宫中,或是友儿有什么事?”他如今对太子之事极为上心。

郑旦连忙摇头,欲言又止,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露出内心的不安。在夫差探究的目光下,她仿佛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道:“并非宫中,也非友儿。友儿近日学业精进,太傅也常夸赞。只是……只是臣妾自己……不知为何,近日来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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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夫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郑旦微微蹙起秀眉,努力回忆着措辞,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迷茫:“便是勉强入睡,也常常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醒来后便心悸不已,冷汗涔涔,总觉得……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如同阴云般笼罩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种噩梦?竟让爱妃如此不安?”夫差被她形容得也提起了几分兴趣,追问道。

“臣妾……臣妾也记不真切,只是恍惚间,总见到东南方向……”她伸手指向那个方位,指尖微微发颤,“有浓重的、如同化不开墨汁般的黑气,滚滚而来,那黑气不似寻常云雾,倒像活物,如同狼烟,又似剧毒瘴疠,不断地、贪婪地侵蚀着我吴国秀美的山川边境。黑气之中,仿佛有无数双赤红的眼睛在闪烁窥视,那目光……带着刻骨的怨恨与冰冷的贪婪,让人遍体生寒。”她适时地打了个冷颤,继续用带着颤音的语气说道:“梦中,还隐约听到战鼓声声,不是堂堂正正之音,倒像是夜枭啼哭,还有……还有勾践那厮,他那张看似恭顺的脸在黑气中若隐若现,发出……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笑声……”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着夫差的反应。只见夫差初时还带着些许对“妇人噩梦”的不以为然,但听到“东南方向”、“黑气侵蚀”、“赤红眼睛”、“勾践笑声”这些具体而充满指向性的词语时,他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眉头重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脸色沉凝了下来,眼神中锐光一闪而过。

郑旦知道,火候已到。她不能再停留在单纯的噩梦描述上,必须将话题引向现实。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大王,臣妾知道,此等梦境之说,虚无缥缈,实属无稽,本不该拿来搅扰大王处理军国大事。但……但这接连数日,噩梦缠身,臣妾这心中实在难安,如同悬着巨石。每每想起,便不由得联想到那越王勾践,昔日兵败会稽,匍匐阶下,口称奴仆,其忍辱负重、阴险狡诈之心,天下皆知!此人乃枭雄之姿,绝非甘于久居人下之辈。如今大王神武,威加海内,目光所及乃是中原万里霸业,我吴国精锐亦多向北调集。臣妾……臣妾只是惶恐,那越国会不会就像这梦中黑气一般,趁我大军北上、后方兵力相对空虚之际,蠢蠢欲动,行那背信弃义、悍然偷袭之举?若其断我粮秣,扰我腹地,岂非……岂非动摇国本?”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将系统冰冷的预警巧妙地包裹在“妇人因噩梦而生的过度忧虑”这层脆弱的外衣下。既精准地点明了威胁的来源(越国、勾践)、方向(东南)和可能的时机(吴军北上),又恰到好处地示弱,表明这仅仅是源于自身“不祥预感”的“胡思乱想”,极大地削弱了其可能对夫差君王尊严和判断力构成的挑战。

夫差听完,沉默了下来。他并非完全不信鬼神征兆之说,尤其这话是出自一向以“沉稳贤德”着称、且刚刚经历了刺杀风波、对安全问题格外敏感的郑旦之口。而且,郑旦这番基于“噩梦”的推论,逻辑上并非毫无道理,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丝对勾践始终未曾完全放下的、源自政治本能的警惕。那个在会稽山下降伏、数年来表现得无比恭顺的越王,每次入吴朝见,那副谦卑到几乎自污的姿态,总让他觉得像一副过于完美的面具,完美得令人不安。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吴国全境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钉在东南方向那蜿蜒曲折的国境线上。那里,山峦叠嶂,水网密布,地形复杂,虽称天险,却也并非铁板一块,总有可供渗透的路径。

“爱妃之忧……”夫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深思,“并非全无道理。”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标识着越国疆域的位置,“勾践此人,寡人深知,乃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饿狼,其心歹毒,其性隐忍。寡人从未有一日,真正对他放下戒心。”

郑旦心中微微一松,看来自己的策略起效了,夫差至少听进去了几分,承认了潜在威胁的存在。

然而,夫差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不过——”夫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重新被那种根深蒂固的骄傲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所充斥,“爱妃也未免过于杞人忧天了!”他转过身,面向郑旦,脸上带着睥睨天下的神色,“越国,蕞尔小邦,蛮荒之地尔!经昔日会稽一战,早已元气大伤,筋骨断裂,如惊弓之鸟!纵然他暗中有些许不轨之举,调兵遣将,又能集结起多少乌合之众?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挥手指向北方,意气风发:“我吴国雄师,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历经战火锤炼,天下无敌!如今,寡人正要以此虎狼之师,北上中原,与齐、晋争霸,成就千秋伟业!即便为此分兵北上,我留守国内之军,亦乃百战精锐,甲坚刃利,岂是越人那些手持木棒竹矛的蛮兵所能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