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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前,看着郑旦依旧带着忧色的脸庞,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意味:“至于勾践,跳梁小丑耳!寡人视之如土鸡瓦狗!况且,伍相国一向老成谋国,对东南防务尤为看重,边境戍守体系,堪称严密。爱妃就放宽心吧。”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郑旦彻底安心,也是为了彰显自己并非完全忽视她的提醒,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是格外恩典的决定:“这样吧,既然爱妃如此心神不宁,寡人明日便下令,从姑苏城防大营中,调拨五千精锐,增防至东南边境几处关键隘口,再严令边境诸将,提高警戒,加强巡查侦伺,不得有误!如此,爱妃可能安心入睡否?”
五千精锐?!
郑旦的心直往下沉。对于漫长而曲折的吴越边境线,对于越国可能发起的、蓄谋已久的倾国之战而言,这区区五千人,简直是杯水车薪,无异于扬汤止沸!而且,这仅仅是加强了被动防御的密度,并未触及问题的核心——越国极可能利用吴国主力深陷北方战场、后方空前空虚的这个致命战略窗口!夫差的思维,依然固守在他那“绝对实力碾压”的旧梦里。
她心中焦急如焚,仿佛能看到范蠡正在地图的另一端,对着吴国这看似坚固、实则已露出巨大破绽的后背,露出冰冷的微笑。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多言了。夫差能采纳部分建议,增兵五千,已经是看在她“太子之母”的身份、往日的“贤德”以及今夜这番“情真意切”的噩梦倾诉上,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若再不知进退,强调越国的威胁,甚至试图质疑他的整体战略,必然会触怒他,引来“妇人干政”、“危言耸听”的斥责,甚至可能动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她只能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苦涩与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无力感,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感激的笑容,柔顺地低下头,轻声道:“大王算无遗策,如此安排,周详稳妥,臣妾……臣妾便放心多了。只是……万望大王无论如何,都要将勾践此獠,牢牢刻于心间,切不可因其表面恭顺麻痹大意,此人……实乃心腹之患。”
“寡人心中有数。”夫差摆了摆手,语气显得有些不耐,显然觉得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案头那幅充满诱惑力的中原地图,心思早已飞到了黄河流域的广阔战场。
郑旦识趣地不再多言,默默地伺候夫差用完剩下的酒菜,又为他斟满一杯热茶,便柔声告退。
走出书房,一股带着初冬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凉。她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那里,浓云密布,不见星月,只有无尽的黑暗,仿佛正无声地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她知道,夫差并未真正重视起来。他的骄傲,他那问鼎中原的霸业雄心,如同一道厚厚的帷幕,牢牢遮住了他看向背后危险的目光。这五千援兵,或许能在越国第一波试探性进攻时,稍微增加一点吴军的抵抗力,延缓片刻失陷的时间,但绝对改变不了历史那既定的、残酷的轨迹。
系统的警告犹在耳边,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注定的轨道,轰然向前。
她能做的,有限的干预已经尝试过了。剩下的,便是抛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加紧锣密鼓地、冷酷地执行她既定的计划——为自己,更为友儿,打造那艘必须在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整个吴国的惊涛骇浪中,顽强存活的“方舟”。
“范蠡,勾践……你们的刀,磨得再利些吧。”
“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她低声自语,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身,朝着东宫那片温暖而明亮的灯火走去,步伐在清冷的石板上踏出稳定而坚定的回响,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命运的节点之上。
夜色,吞噬了她的背影,也吞噬了这危机四伏的吴宫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