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簪旧事

“含烟,”他声音清朗,带着春风得意的微醺,轻轻执起她一缕如瀑的青丝,“‘点翠为翅,金丝作骨,愿化蝴蝶,永栖卿鬓’。这支簪子,配你,才不算辱没了它。”他小心翼翼地将金簪插入她如云的鬓发深处,动作轻柔,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翠羽轻颤,映着他深情的眼眸,“‘如花美眷’,唯你而已。此情此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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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意和誓言:“待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必以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接你入京!做我赵世铭堂堂正正的夫人!绝不负你!”誓言铮铮,在烛影摇曳、暖香氤氲的舱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渗入少女毫无防备的心房。

柳含烟低眉浅笑,颊边飞霞,指尖轻轻抚过鬓边冰凉的翠羽,心中描摹着京城侍郎府邸里,红烛高照,他温柔掀起她盖头的美好景象。她信了。信他那字字句句的肺腑之言,信他那如海深情,如同信那秦淮河上亘古不变的月色与流水。

“呵……”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弄与剧毒的嗤笑,将柳含烟从灼痛的幻境中猛地拽回!现实是冰冷的铁面具、昏黄的油灯、破败的后台,和小蝶那惊恐茫然的脸。

柳含烟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支点翠金簪!尖锐的金针瞬间刺破了她掌心薄薄的皮肤,一滴暗红的血珠,如同凝固的泪,缓缓渗出,滴落在紫檀木盒猩红的绒布上,洇开一小团更深的暗影。

“‘如花美眷’?”柳含烟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扭曲,如同厉鬼的尖啸,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淋淋的控诉!她猛地将金簪举到小蝶眼前,那幽深的翠羽在烛火下闪烁着妖异的光,“看看!看看这‘如花美眷’的下场!”

她的另一只手,带着一种狂暴的、近乎自毁的力道,猛地探入紫檀木盒深处!枯瘦的手指粗暴地翻搅着猩红的绒布,带出几件更令人心悸的物件!

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的薛涛笺。展开,上面是清俊飘逸的行楷:

含烟吾爱:秦淮一别,魂梦相牵。京都风物虽好,然无卿在侧,终是索然。今得吏部考功司主事实缺,虽品阶不高,然掌官吏考课黜陟,前程可期。待诸事稍定,必遣心腹南下,迎卿入京,共谱余生。思卿念卿,夜不能寐。唯愿卿善自珍摄,勿负此心。铭 手书腊月廿三夜

字里行间的情意绵绵,跃然纸上!那“掌官吏考课黜陟”几字,透出的不仅是升迁的喜悦,更是一种即将掌握权柄的踌躇满志!

“前程可期?”柳含烟的声音扭曲着,如同砂轮在骨头上摩擦,“好一个前程可期!”她枯瘦的手指猛地又抓起盒中一方小小的鸡血石印章!印纽雕着简陋的獬豸(象征法度),印面是阴刻的篆文——铭心!正是赵世铭当年常用的私章!

“看清楚了?!”柳含烟将那封情意绵绵的书信、那方“铭心”的私章,连同那支冰冷的点翠金簪,一股脑地塞到小蝶眼前!她的脸因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疤痕剧烈地抽搐着,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地狱之火,“这就是他的‘情’!他的‘心’!他的‘铭心’!甜言蜜语!信誓旦旦!字字句句,都是穿肠的毒药!都是剜心的刀子!”

柳含烟猛地将那张薛涛笺狠狠拍在冰冷的妆台上,枯瘦的手指戳着“掌官吏考课黜陟”那几个字,嘶哑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控诉:“他进了吏部!他攀上了吏部尚书的高枝!他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侍郎宝座!我柳含烟是什么?一个秦淮河上的戏子!一个会玷污他清贵门楣、阻碍他青云之路的污点!一个必须被彻底抹去的……绊脚石!”

她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铁面具般的脸上,肌肉扭曲跳动。她猛地抓起那支点翠金簪,尖锐的金针直指自己下颌那道狰狞的疤痕,声音凄厉如同鬼哭:“这!就是他那‘如花美眷’的下场!这!就是他那‘铭心’的见证!这金簪,这情诗,这印章……”她枯瘦的手一一拂过那些冰冷的物件,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骨的恨意,“都是他欠下的血债!都是复仇的……凭证!”

最后两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楔入小蝶的灵魂深处!她呆呆地望着那些承载着甜蜜过往、此刻却散发着血腥气息的信物,望着柳含烟脸上那道在烛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的疤痕,望着她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恨意与疯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下,一股被柳含烟滔天恨意浸染、扭曲的同仇敌忾,竟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那片被仇恨犁过的冻土上,疯狂地滋生蔓延!她不再觉得那疤痕可怖,只觉得那是世间最惨烈的控诉碑文!赵世铭那清俊的字迹、那“铭心”的印章,此刻在她眼中,都成了虚伪与残忍的图腾!

柳含烟死死盯着小蝶眼中那被仇恨催生出的、近乎病态的认同与冰冷,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快意。她猛地将手中的点翠金簪塞进小蝶冰冷颤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