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严冬练骨

“原……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嘶哑颤抖,全然失了圆润,断断续续,被呼啸的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呼出,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

“停!”柳含烟的厉喝比寒风更刺骨,“没吃饭吗?!还是你那点‘情思’,也被这风雪冻僵了?!‘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腔要沉!要坠!要唱出那繁华落尽的苍凉!不是你这蚊子哼哼!”她枯瘦的手猛地一指小蝶足下,“踩稳了!气息从丹田起!用你的骨头唱!唱不出,就和他们一样,冻死在雪里!”

巨大的屈辱和刺骨的寒冷,如同两条毒蛇,噬咬着小蝶的心脏。她闭上眼,狠狠咽下喉头的哽咽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再睁开时,眼中那因小豆子而起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坚毅。她将全身的重量死死压在足下那对形同刑具的木跷上,强迫自己忽略那钻心的痛楚,努力调动被冻僵的丹田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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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这一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强行催逼出的、近乎凄厉的穿透力!水磨腔的韵味被极致的寒冷与痛苦扭曲,裹挟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竟奇异地在这风雪中撕开一道口子!那“断井颓垣”四字,被她唱得字字泣血,带着一种毁灭般的苍凉!

风雪似乎也为之一滞。

柳含烟面具后的双眼,灼灼地盯着小蝶那因痛苦和用力而扭曲的脸,听着那被严寒与仇恨淬炼过的嘶哑唱腔,一丝扭曲的快意在她胸腔里蔓延。好!就是这样!把所有的软弱、所有的怜悯、所有无用的“情”,都在这风雪中碾碎!磨成一把只认仇人血的刀!

就在小蝶这声嘶力竭的唱腔余音尚在风雪中震颤的刹那,柳含烟那深陷的眼窝里,地狱之火骤然跳跃了一下!眼前这冰天雪地、学徒挣扎、小蝶嘶唱的景象,猛地与另一个被尘封已久的画面重叠、交织——

同样是严冬。金陵。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江南的粉墙黛瓦。秦淮河结了薄冰,画舫寂寥地泊在岸边,披着素裹银装。

年轻的柳含烟,还不是“残音班主”。她穿着簇新的、絮了厚厚丝绵的银红缎子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若芙蓉,呵气如兰。为了即将到来的年节堂会,她独自一人,踏着积雪,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梅林练嗓。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清亮圆润、带着江南水汽的水磨腔,在寂静的雪野中悠然响起,如同玉珠落盘。她莲步轻移,并未踩跷,只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浅浅的足迹。水袖随着唱腔舒展,身段柔美流畅,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氤氲,与枝头怒放的红梅相映成趣。她眉眼含笑,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对艺术的纯粹热爱,一遍遍打磨着《游园》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身段。那时,风雪是背景,是陪衬,是激发她灵感的精灵。唱至动情处,她会轻轻拂去梅枝上的积雪,指尖触碰那冰凉的花瓣,感受着生命的坚韧与美好。艺术是她的生命,是她快乐的源泉,是连接她与这美好世界的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