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严冬练骨

腊月的朔风,如同千万把淬了冰的刀子,在残音班破败的驻地里肆意呼啸、切割。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昨夜一场大雪,将断壁残垣、朽木戏台尽数覆没,天地间只余一片刺目的、死寂的白。雪片仍在零落飘洒,被狂风卷着,抽打在脸上,生疼。

练功场——不过是戏台前那片稍平整些的空地,此刻积雪深可没踝。几个小学徒,单薄的粗布棉袄早已被雪水和冷汗浸透,紧贴在瑟缩的身子上,如同寒风中最后几片枯叶。他们赤着脚,脚踝处冻得青紫肿胀,深深陷在冰冷的积雪里,每一次试图挪动,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更可怖的是,他们脚下踩着的,并非平地,而是那对寸许厚、形如三寸金莲的硬木“跷”!

“云——手——”柳含烟嘶哑的命令,如同冰坨子砸落,穿透风雪的呜咽。她依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青布棉袍,玄铁面具覆面,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挺立在戏台边缘的积雪中,如同一截冻僵的、却依旧散发死亡气息的枯木。雪花落在她肩头、面具上,迅速凝结成冰。

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学徒,身形最为瘦小,唤作小豆子。他脸色青紫,嘴唇乌黑,牙齿格格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他颤抖着抬起僵硬如木棍的手臂,试图做出一个“云手”的起势。水袖早已被雪水冻硬,动作迟滞变形,毫无昆曲应有的圆润流畅。

“停!”柳含烟一步踏前,积雪在她脚下发出“咯吱”的呻吟。戒尺挟着寒风,毫不留情地抽在小豆子的小腿肚子上!

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小豆子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哀鸣,身体猛地一晃,脚下木跷在积雪中一滑,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噗”地一声,小小的身体重重砸进冰冷的雪窝里,溅起一片雪沫。

“废物!”柳含烟的嘶吼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手是僵的!眼是散的!魂呢?!魂被狗吃了?!这点风雪都受不住,唱什么杜丽娘!唱什么杨贵妃!”她枯瘦的手指向旁边另外两个同样摇摇欲坠的学徒,“看什么?!接着练!水袖!‘摇漾春如线’!春在哪儿?!线在哪儿?!用你们的骨头给我找出来!”

那两个学徒吓得浑身一抖,强忍着刺骨的寒冷和足踝的剧痛,拼命地挥舞着冻硬的水袖,试图做出柔美的姿态,动作却僵硬扭曲如同提线木偶,眼神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麻木。

小蝶立在柳含烟身后半步,同样赤脚踩跷立于深雪之中。单薄的旧红棉袄挡不住凛冽的寒气,冻得她嘴唇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髻上那支点翠金簪,在灰白天光下流转着幽冷的绿芒,如同毒蛇的眼睛。足下木跷传来的剧痛,早已从尖锐转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钝痛,每一次挪动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她看着小豆子扑倒在雪地里,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无声地抽搐,青紫的脚踝从积雪中露出来,冻疮破裂,渗出的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小蝶被仇恨和恐惧包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想上前,脚步刚动,柳含烟那冰冷如刀的目光便已扫了过来,带着无声的警告。小蝶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她只能死死攥紧冻得麻木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来压制心头翻涌的、名为“不忍”的毒火。

柳含烟看着雪地里挣扎的小豆子,面具下竟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如同毒蛇在冰面游走,“戏比天大,命比纸薄!唱不好,不如冻死在这雪里,倒也干净!”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小蝶,“你!《游园》!“皂罗袍”!唱!用你的腔,暖他们的骨头!”

命令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小蝶冻僵的神经。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腥味的空气,那寒气如同刀子般割过喉咙。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凝聚心神,足下剧痛却让她身形微晃。她张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嘴唇,水磨腔的幽咽在寒风中艰难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