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夫人之谋

赵府内宅,西暖阁。窗棂糊着昂贵的霞影纱,滤进来的天光也染上几分病态的柔靡。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缕缕甜腻的苏合香,却压不住空气里沉甸甸的、陈年锦缎和脂粉混合的滞重气味。

赵夫人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指尖捻着一串饱满圆润的东珠项链。珠子颗颗龙眼大小,宝光内蕴,在她保养得宜却略显松弛的指间滑过,冰凉沁骨。她狭长的凤眼半眯着,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面前垂手肃立的仆妇张妈脸上。

“你是说……”赵夫人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浸淫深宅多年磨砺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稳,“老爷在书房……对着她唱的那几句《游园》,失态了?” 她尾音轻轻挑起,像一片无形的刀锋。

张妈身子躬得更低,头几乎埋进胸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回夫人话……是……是奴婢亲眼所见。老爷他……他听着那小蝶唱到‘似水流年’,手里端着的盖碗‘哐啷’一声就砸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身……老爷脸色煞白,眼珠子直勾勾的,像是……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不敢再说下去,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哼!” 赵夫人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她将手中的东珠项链猛地攥紧,坚硬圆润的珠子硌得掌心生疼。“不干净的东西?我看是老爷自己心里头有鬼!” 她猛地坐直身子,凤目含煞,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压得张妈几乎喘不过气。

“前几日花园里那支金簪,我就瞧着蹊跷!那是老爷早年在金陵时的旧物!如今又对着个下九流的戏子失魂落魄……” 赵夫人站起身,宽大的锦缎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沉重的威压。她踱到窗边,霞影纱外是精心打理的花木,一派富贵祥和,却更衬得她心头阴翳。

“张妈,”她背对着,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你跟着我从尚书府过来,快二十年了吧?当年在金陵……老爷身边那个唱昆曲的柳含烟,你……可还记得?”

张妈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布满惊骇:“夫……夫人!奴婢记得!那……那可是……” 她喉咙发紧,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恐惧噎住。

“那可是个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狐媚子!”赵夫人猛地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雍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被触及隐秘的惊悸,“色艺双绝?名动金陵?哼!不过是个贱籍的玩物!仗着一张脸,一副嗓子,就妄想攀高枝儿!老爷当年在秦淮河画舫上为她神魂颠倒的模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陈年旧醋依旧带着尖锐的酸腐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恨意,眼神锐利如鹰隼,重新盯住张妈:“你再仔细瞧瞧,那个叫小蝶的……尤其是那双眼睛,那身段做派……像不像?嗯?”

张妈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飞快闪过小蝶在府中行走、唱曲时的姿态。那低眉敛目间的柔婉,水袖轻扬时的风致,尤其是偶尔抬眼时,那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种近乎天然的媚态……与记忆中那个秦淮河畔惊鸿一瞥的绝代名伶柳含烟,竟有七八分重合!只是小蝶更年轻,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懵懂和怯意,而柳含烟当年,是如烈火骄阳般的明艳张扬。可那骨子里的韵味……张妈越想越心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嘴唇哆嗦着:“像……夫人……是……是有点像……尤其是眉眼……还有唱《思凡》时那股子劲儿……”

“果然!”赵夫人眼中寒光大盛,那串东珠在她手中几乎要被捏碎,“‘残音班’?哼!好个‘残音’!怕是那阴魂不散的‘余音’吧!柳含烟那贱人,当年就该死透了!如今倒好,不知从哪里寻摸来这么一个酷似她的小狐狸精,送到老爷眼皮子底下!唱的还是她当年的拿手好戏!这是存心要搅得我赵府不得安宁,要揭老爷的老底!” 她越想越觉得这背后藏着阴毒无比的算计,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她走回榻边,将那串价值不菲的东珠项链随手丢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扫过几上那对描金珐琅彩的细颈花瓶,瓶身绘着精致的《西厢记》人物,莺莺张生,眉眼传情。赵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极度的厌恶。戏子,都是些下贱胚子!只会用些狐媚手段蛊惑人心!

“柳含烟当年没能做成侍郎夫人,如今弄个小替身来,想借尸还魂不成?”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做梦!有我赵敏贞在一日,这些贱籍的玩意儿,就休想翻起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