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赵府后花园临水的“撷芳轩”暖阁里,一派锦绣浮华。熏笼里炭火融融,暖意夹着浓郁的脂粉香。几位宗室里的福晋、格格们身着华服,珠翠环绕,慵懒地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赵夫人赵敏贞一身绛紫色织金牡丹纹旗装,发髻高耸,簪着赤金点翠大凤钗,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亲自在旁侍奉茶水点心。
“敏贞啊,听说府上养了个唱昆腔的小旦,水磨腔地道得很?今儿可得让我们几个开开眼。” 一位身着杏黄色缂丝旗袍、容长脸儿的睿亲王福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笑着说道。
“福晋谬赞了。”赵夫人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不过是外头‘残音班’的一个小学徒,嗓子还算清亮,身段也还过得去。能入得福晋和各位格格的耳,是她的造化。”她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张妈使了个眼色,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暖阁内所有人都听清,“去,叫那小蝶准备着,《思凡》那折,好好唱。唱好了,我那串新得的东珠项链,赏她压惊。”
“东珠项链?”另一位年轻的贝勒侧福晋好奇地插话,“可是内务府造办?听闻前儿太后娘娘新赏了一批,颗颗都是上品呢!”
赵夫人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正是。前日得蒙天恩,赏下了两串。一串我自己留着,另一串……本是想着给这小戏子添几分体面,也显得我们赵府不薄待下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东珠的贵重与御赐身份,又提前给众人埋下了“戏子即将受赏”的印象。张妈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快步退下。
不多时,撷芳轩临水搭建的小戏台上,丝竹声起。笛音清越悠扬,带着江南水乡的缠绵悱恻。小蝶扮的小尼姑色空,一身水田衣,手持拂尘,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登场了。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水磨腔婉转低回,如泣如诉。身段更是柔美到了极致,每一个云手,一个转身,一个眼神,都带着闺门旦特有的含蓄与哀怨。台下福晋格格们看得微微颔首,低声品评着唱腔身段。
赵夫人端坐主位,脸上带着雍容的微笑,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牢牢钉在戏台上那个柔弱的身影上。她心中冷笑:唱吧,尽情地唱吧,唱完这折《思凡》,便是你黄泉路上的引魂曲!
小蝶在台上,水袖轻扬,唱着“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眼角的余光,却如最机敏的雀鸟,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赵夫人那雍容面具下的刻毒,张妈隐在暖阁帘幕阴影里、那双紧盯着她一举一动的眼睛,还有暖阁角落条案上,那个临时放置福晋格格们随身小件物品的紫檀托盘……托盘边缘,赫然搭着一块杏黄色的、绣着折枝玉兰的丝帕!那是睿亲王福晋方才拭手后随手放置的!而张妈鬓角,那支新戴上的、并不起眼的赤金镶玛瑙小簪,在暖阁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小蝶记得清楚,赵夫人昨日头上戴过一支一模一样的!
时机!就在此刻!小蝶心念电转,气息却丝毫不乱。她正唱到一段情绪转折,唱词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唱至“火烧眉毛”四字,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惊惶的急切,同时脚下莲步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踉跄,身体顺势向左前方一倾,右手水袖如流云般猛地拂向戏台边缘那盏用来照明和烘托氛围的、烧得正旺的牛角明灯!
“哎呀!” 一声压抑的惊呼从小蝶口中溢出,带着十足的惊恐与无措。那宽大的水袖带着一股巧劲,不偏不倚,正正拂在那牛角灯罩上!
“哐啷——噗!”灯罩应声被扫落!灯油泼溅!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那轻薄的纱质水袖!一股焦糊味和着灯油的刺鼻气味骤然弥漫开来!
“走水了?!”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福晋格格们花容失色,慌忙起身!仆妇丫鬟们尖叫着乱作一团!场面瞬间大乱!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炸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窜起的火苗和惊惶的人声吸引的刹那!小蝶借着扑打袖上火焰、狼狈后退的姿势掩护,左手如鬼魅般闪电探出!袖中那片冰凉锋利的陶片无声滑入指尖!她身体巧妙地借着人群遮挡,一个迅疾无比的“卧鱼”身法矮身旋至戏台边缘,靠近暖阁帘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