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东珠,冰凉滑腻,静静地躺在妆奁匣底层的缝隙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吐着幽冷的信子。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每一颗浑圆无瑕的珠子都流转着内敛却致命的华光,映得小蝶脸色惨白如纸,指尖触着那冰凉的圆润,却如同被烙铁烫着,猛地缩回!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徽班后台那蒸腾的汗气、震耳的锣鼓、陈四喜剽悍如火的刀光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戏是活的!”,瞬间被这冰冷的珠光冻结、碾碎!残音班地窖般的死寂寒意,柳含烟嘶哑如刮骨的诅咒——“没有情,只有戏!钉死他!”,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从四面八方狠狠攥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窗外是无边的死寂,赵府高墙深院,此刻如同巨大的、无声的坟墓。张妈那张带着惊惧与狠绝的脸,赵夫人凤目中淬毒的寒光,在她眼前交替闪现。“人赃并获……偷盗御赐珍宝……诛九族……”那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跑?念头刚起,便被绝望掐灭。这赵府,铜墙铁壁,插翅难飞!呼救?谁会信她一个贱籍戏子?谁又敢得罪侍郎夫人?赵世铭那张在书房听她唱“似水流年”时失态煞白的脸闪过,更添绝望。他自身难保,怎会保她?只会为了官声体面,第一个将她推出去碾碎!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液,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她瘫坐在冰冷的绣墩上,手指死死抠着妆台边缘,骨节泛白。柳含烟那双燃烧着十年恨火的眼,仿佛穿透时空,冷冷地盯着她:“废物!连这点算计都看不破!如何报仇?” 那嘶哑的声音在脑中炸响,带着残酷的鞭挞。
不!不能就这么认命!小蝶猛地咬住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刺穿了混沌的恐惧。柳含烟严苛到残酷的训练,那些在雪地里跪步练水袖、呵气成冰时练唱、一个眼神不到位便被厉声斥责的日子……那些刻入骨髓的痛苦,此刻竟成了支撑她脊梁的硬骨!残音班冰窟里淬炼出的,不仅是技艺,还有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妆奁里那串东珠,如同盯着一条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毒蛇。赵夫人的毒计,环环相扣:借宗室福晋听曲之机,让她登台;在她卸妆换衣、心神最松懈时栽赃;然后当众搜出“赃物”,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破局的关键……就在这“当众搜出”之前!她必须在张妈“发现”失窃、阖府搜查的风暴来临前,让这串该死的珠子消失!或者……让它出现在它该在的地方!
念头电转。直接扔掉?不行!如此贵重之物,一旦离身,被人发现更是百口莫辩。藏到别处?赵府虽大,但张妈既是栽赃者,必有后手,定会引导搜查到她这里。唯有……嫁祸?小蝶心头一凛,随即摇头。她无权无势,嫁祸给谁都是引火烧身,且未必能成。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明日午后便是堂会!留给她周旋的时间,只有这一夜和明日堂会前的短短几个时辰!小蝶的心沉到谷底,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戏是活的!” 陈四喜那带着汗味与刀风的吼声,毫无征兆地再次撞入脑海,如一道惊雷劈开浓雾!小蝶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活……戏是活的!昆曲的《思凡》是活的,徽班的刀光也是活的!人……更得活!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看守她的仆妇大约也歇下了。她轻轻拉开门闩,露出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头脑更清。
目光投向院中。偏院狭小,只有几丛半枯的修竹和一个积了薄冰的石缸。张妈……她白日里似乎总在赵夫人正院和这偏院之间走动,身上带着一股子暖阁里特有的、混合着苏合香和脂粉的甜腻气味……小蝶的目光扫过院角那丛竹子下松软的泥土……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在她心中悄然点亮。
她需要一件工具!一件不起眼,却能撬开死局的工具!小蝶的目光在简陋的室内飞快扫视。梳子?簪子?都太显眼。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废弃的、插着几支褪色绒花的旧花瓶上。花瓶是粗陶的,瓶口边缘有一处不规则的、微小的豁口,像是磕碰所致。
就是它!小蝶的心跳得更快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亢奋。她蹑足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支无用的绒花拔出,手指用力,在那个微小的豁口处猛地一掰!
“咔!” 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一小块尖锐的陶片应声落入掌心,边缘锋利如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粗粝的质感,却让她心中那点微弱的萤火瞬间燃烧起来!她迅速将陶片藏入袖中,粗陶的冰凉紧贴着腕部的肌肤,像一柄袖中藏着的无形匕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