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的端阳,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些。天还未大亮,南旸岐枕着的澄江支流——白荡河两岸,已是人声鼎沸。水波被无数舟楫搅动,碎金般的光斑跳跃着,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艾草、菖蒲的辛香,间或裹着新出锅粽叶的糯甜气息,还有汗味、脂粉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属于江南水乡丰饶时节特有的、带着点腐烂底子的甜腻。岸边的石阶上,湿漉漉的苔藓被无数双草鞋、布鞋、缎面鞋反复踩踏,愈发显出深绿油润的光泽,也愈发滑溜。
“爹!娘!快看,那黄龙舟要撞标啦!”少年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说话的是徐家次子徐弘祖,年方十五,眉眼间已初具其父的清峻轮廓,此刻正踮着脚,半个身子探出临水的石栏,指着河中一条正奋力划向终点彩标的龙舟。他身旁站着兄长徐弘禔,年长两岁,身量已近成人,肩背宽阔,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微微颔首,目光却牢牢锁定那激烈的竞逐。
他们的父亲,徐有勉,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立在石阶稍高处。他身量颀长,面容清癯,下颌蓄着几缕长须,自有一股乡间士绅的端肃之气。他身旁的妇人,便是徐家主母王孺人。她衣着朴素,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婉沉静,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得如同这白荡河最深的水底,此刻正含着淡淡笑意看着两个孩子,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方素帕。
徐有勉的目光掠过河中喧嚣争竞的龙舟,掠过岸边鼎沸的人声,最终落在那悬挂于终点高竿之上的硕大彩标——一只裹着金箔、昂首向天的雄鸡。他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这“金鸡标”的彩头,据闻是几家绸缎商凑的份子,五十两雪花官银,堆在红绸托盘里,明晃晃地招摇着。几个身着绸衫、满面油光的商贾,正被一群胥吏簇拥着,对着河中指指点点,唾沫横飞,粗豪的笑声与周遭市井的喧哗格格不入。
“世风浇漓,商贾气焰竟至于此。”徐有勉声音不高,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冷与疏离,是对身旁妻子所言。
王孺人未及回应,一个身影已如泥鳅般滑到了徐有勉面前。来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焦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透着精明与算计,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却无甚笑意。他穿着县衙里攒典胥吏常穿的油绿布袍,浆洗得尚算干净,正是本县户房得力书办张师爷。他身后跟着两个歪戴皂隶帽的帮闲,也是一脸谄笑。
“哎呀呀!徐老爷!徐夫人!好兴致!”张师爷抱拳作揖,声音拔高了几分,盖过周遭的嘈杂,显得格外突兀,“今日这白荡河龙舟盛会,全赖县尊老爷洪福庇佑,我等奔走效力,也总算有了几分热闹气象。徐老爷您清贵雅量,能携家眷莅临,真乃蓬荜生辉!”
徐有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神情淡漠:“张师爷辛苦。”
张师爷却毫不在意徐有勉的冷淡,三角眼一眯,凑近一步,一股浓重的牙粉混合着隔夜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徐老爷,您家是南旸岐的体面门户,这田亩赋税,向来都是乡里表率。只是嘛……”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今年夏税催征在即,上头催逼得紧。您家那几块近河的熟田,按新近清丈的鱼鳞图册,这‘弓’(丈量单位)数似乎……呃,似乎比往年多了那么‘一点点’。”他捻着手指,做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睛却死死盯着徐有勉的表情,“这多出来的‘弓’,折成银子,可就不是小数了。县里几位相公的意思,若是徐老爷肯体谅衙门艰难,早些……嗯,打点一二,”他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点‘弓数’的出入,自然可以‘再议’,您家的夏税,也就按老例办了,岂不省心省力?”
这已是赤裸裸的索贿。徐有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他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脊背,目光如电,直刺张师爷那张谄笑的脸:“张师爷此言差矣!田亩几何,自有鱼鳞图册为凭,官府文书为证!我徐家世代耕读,清白传家,田产几何,税赋几何,皆依朝廷法度,明明白白!岂能为规避些许‘出入’,就行此苟且贿赂之事?”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引得周围一些乡邻侧目,“《大明律》明载:‘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凡因事受人财,不论事之曲直,皆坐赃论!’尔身为胥吏,食朝廷俸禄,不思秉公办事,反以此等手段鱼肉乡里,中饱私囊,是何道理?!莫不是欺我徐有勉一介布衣,不敢去县尊案前,讨个《大明会典》上的公道?!”
徐有勉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张师爷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如同被冻裂的泥胎,继而迅速涨成猪肝色。他在这江阴县衙厮混多年,靠着盘剥乡民、巴结上官,也算有头有脸,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斥责,还搬出《大明律》和《会典》来压他?尤其周遭那些看龙舟的乡民,已有不少停下喧哗,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惊愕,甚至隐隐的痛快。这让他那张脸皮,如同被剥下来放在滚水里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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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勉!”张师爷恼羞成怒,三角眼凶光毕露,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盖过了河中的鼓点,“你……你休要血口喷人!不识抬举的东西!什么贿赂?什么中饱私囊?本师爷一片好心,体恤你这破落户交税艰难,你倒反咬一口,污蔑朝廷公人!我看你是读书读迂了,不知死活!”他彻底撕下了那层虚伪的客套,指着徐有勉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好!好!你清高!你守法!那咱们就公事公办!你徐家今年的夏税,一厘一毫都别想少!老子倒要看看,你那几亩薄田,经不经得起县衙的‘明察秋毫’!到时候,可别怪老子没给你机会!”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那身油绿布袍也随之抖动。
“张师爷!”徐有勉怒极,须发微张,厉声喝断,“休要在此咆哮!公道自在人心!徐某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你若有胆,便将那所谓‘多出’的弓数,白纸黑字,明示于众!你我同去县尊面前,辨个是非曲直!看看是朝廷法度大,还是你这胥吏的私心大!”
“去就去!怕你不成!”张师爷被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他仗着自己身后有两个帮闲,又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向前一步,恶狠狠地伸出枯瘦的手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徐有勉的胸膛!
徐有勉虽是读书人,但平日也注重养生,身体并不孱弱。然而事发突然,他正怒目而视,全副心神都在斥责对方,脚下又正是那沾了露水、滑腻异常的苔藓石阶。猝不及防之下,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脚下猛地一滑!
“相公!”王孺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伸手去抓丈夫的衣袖。
“爹!”徐弘祖和徐弘禔兄弟俩更是魂飞魄散,同时抢上前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徐有勉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虚空。靛蓝的身影在石阶上狼狈地晃了两晃,终究没能稳住,“砰”的一声闷响,重重摔倒在湿冷的石阶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石棱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啊!”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徐有勉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后脑勺剧痛钻心,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发髻,顺着脖颈流下。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狗官!我杀了你!”一声暴怒的厉喝,如同受伤幼兽的嘶吼,撕裂了瞬间的寂静!
是徐弘祖!
方才父亲被推倒的瞬间,那飞溅的血色,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少年心上。所有的礼教、克制,在目睹至亲受辱流血的瞬间,轰然崩塌!一股从未有过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他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随身携带的、用来裁纸削笔的锋利小银刀!那刀刃不过三寸,寒光凛冽,在端午的骄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不管不顾,合身就朝正因推倒了人而有些发愣的张师爷扑去!
刀尖直指那油绿布袍下的心窝!带着少年玉石俱焚的决绝!
“弘祖!不可!”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一只手,铁钳般死死攥住了徐弘祖持刀的手腕!是徐弘禔!他反应极快,在弟弟拔刀的瞬间就扑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阻止这鲁莽的刺杀。他的脸色同样铁青,眼中怒火熊熊,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知道这一刀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另一只手,带着冰凉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徐弘祖剧烈起伏的肩头,将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定住。是王孺人!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在丈夫倒地、小儿子拔刀的瞬间,她仿佛化身为一尊冰冷的石像。所有的惊惶、心痛都被强行压入那深潭般的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磐石般的沉凝。她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去看倒地的丈夫一眼,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凝聚在暴走的幼子身上。那只按在徐弘祖肩头的手,看似纤细,却蕴藏着山岳般的力量,指甲深深掐进了儿子的衣衫,透骨冰凉。
“放下!”王孺人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瞬间冻结了徐弘祖周身狂暴的火焰。那声音里没有斥责,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绝对命令,带着母兽护崽时特有的、令人胆寒的威严。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钢锥,穿透儿子赤红的眼眸,直刺他灵魂深处。
徐弘祖的动作猛地僵住。手腕被兄长死死攥住,肩头被母亲冰冷的手按住,那柄小小的银刀,距离张师爷的心口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递进分毫。他浑身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赤红的眼中滚下大颗大颗屈辱的泪珠,混合着父亲溅在他脸上的血迹,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痕迹。他死死瞪着张师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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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师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魂飞天外!徐弘祖扑过来的瞬间,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柄小刀上的死亡寒意!直到被徐弘禔和王孺人拦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连退几步,躲到两个同样吓傻了的帮闲身后,色厉内荏地尖叫:“反了!反了天了!徐有勉!你……你纵子行凶,意图刺杀朝廷公人!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都看到了!都给我作证!”他指着徐弘祖手中的刀,又指向围观的人群,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了调。
“张师爷!”王孺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寒潭古井,直射向躲在帮闲身后的张师爷。她依旧按着颤抖的儿子,声音却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冰冷,“小儿无知,一时激愤,惊扰了师爷。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今日端午佳节,龙舟竞渡乃县尊倡导之盛事,师爷在此与一稚子纠缠,闹得沸反盈天,惊扰四方乡邻,若传到县尊耳中,怕是有损师爷‘勤勉办差’的清誉吧?”
她的话,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徐弘祖只是“稚子激愤”,又将“惊扰盛事”的帽子反扣了回去,最后更是隐晦地提到了县尊。张师爷被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绵里藏针的话语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发作。周围乡民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显然王孺人的话起了作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胥吏被个孩子持刀威胁,说出去无论如何都脸上无光,再闹下去,传到县太爷那里,恐怕自己也落不了好。
“哼!”张师爷强压下心头邪火和残余的后怕,三角眼怨毒地扫过徐家众人,尤其在徐有勉染血的衣襟和徐弘祖紧握的小刀上停留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个徐王氏!牙尖嘴利!咱们走着瞧!徐有勉,还有你这小孽障,这事没完!这税,你们徐家一粒米也别想少!我们走!”他恨恨地一甩袖子,带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帮闲,拨开人群,灰溜溜地挤了出去,那身油绿布袍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中。
人群的喧闹似乎停滞了片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徐家四人身上,有同情,有惊惧,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与看热闹的探究。
王孺人仿佛没有感受到那些目光。她终于松开了按住徐弘祖的手,那瞬间的卸力,让她自己也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迅速蹲下身,扶住挣扎着想坐起的丈夫。
“相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取出那方一直紧攥的素帕,小心翼翼地按在徐有勉后脑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素帕顷刻便被染红了一片。
徐有勉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呼吸急促。他借着妻子的搀扶勉强坐起,胸中那股翻腾的气血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侧头,“哇”地一声,一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咳在了冰冷的石阶上,触目惊心。他闭了闭眼,强忍着头晕目眩和胸口的窒闷,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无妨……咳咳……死不了!清流难敌浊浪,腐吏横行乡里……此非我一人之辱,乃世道之悲!”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乡邻,带着一种悲愤的苍凉。
“爹!”徐弘禔和徐弘祖一左一右跪在父亲身边,声音哽咽。徐弘禔紧紧握着拳,指甲深陷掌心。徐弘祖看着父亲衣襟上的血和地上的血痰,看着母亲素帕上刺目的红,小小的身体依旧在发抖,只是那赤红的眼中,愤怒的火焰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他默默地将那柄惹祸的小银刀插回腰间鞘中,动作僵硬,仿佛那刀有千钧重。
王孺人一言不发,只是更用力地搀扶住丈夫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帮忙。徐弘禔立刻会意,和母亲一起,一左一右架起徐有勉。徐弘祖则紧紧跟在父亲身侧,小手紧紧抓住父亲冰凉的手指,仿佛一松开,父亲就会倒下。
一家四口,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艰难地离开这喧嚣鼎沸的河岸。来时观赛的融融暖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重的步履和压抑的沉默。徐有勉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王孺人低垂着眼睑,只专注于搀扶丈夫,那挺直的脊背如同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徐弘禔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徐弘祖则死死抿着唇,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一次次地回望那人群深处,仿佛要将张师爷那张可憎的面孔刻进骨髓。
他们身后,龙舟竞渡的鼓点依旧震天响,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那象征着胜利与财富的“金鸡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虚幻的光芒。
在远离喧嚣的石板路转角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一直追随着徐家四口蹒跚的背影。正是徐家的仆役侯大。他方才一直混在人群里,冷眼旁观了全过程。此刻,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冷笑。他并未上前帮忙,反而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后退几步,隐入一条更狭窄的陋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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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横肉、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汉子,正抱臂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不耐烦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正是与侯大素有勾连的城外匪首黑三。
“如何?”黑三瓮声瓮气地问,声音带着一股子草莽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