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忍字心头烙

徐家那小小的院落,被两道惨白的丧幡和数双衙役冰冷的眼睛死死箍住,如同囚笼。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蜡油的焦臭、草药吊命的苦涩、以及死亡本身粘稠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令人喘不过气。忠仆陈氏和几个本家女眷早已被这接踵而至的惨祸和官府无形的威压吓破了胆,缩在厢房里,连压抑的抽噎都几乎听不到了,只剩下死寂。

唯有院角那架织机,依旧顽强地发出声响。

“咣当——哐啷——”“咣当——哐啷——”

单调、沉重、执拗。王孺人端坐在小杌子上,背脊挺直如崖壁孤松。粗麻孝服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被油灯的昏黄光晕染上一层薄金。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织机穿梭的纬线上,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这经纬交织的方寸之地。梭子在她沾着棉絮的手指间来回穿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新织出的粗布一寸寸延伸,灰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粗糙而坚韧。

这声音,是这死寂囚笼里唯一的活气,也是唯一不屈的抗争。

然而,这抗争之声,落在某些人耳中,却如同挑衅的鼓点。

侯大歪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一只打着简陋夹板的断腕搁在膝盖上,另一只完好的手捏着一把新炒的南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皮随意地吐在洁净的青砖地上。他换上了一身体面的细棉布新衣,料子虽非绫罗,却明显比徐家主人身上粗糙的孝服好上许多。脸上那副“忠仆”的悲戚面具早已撕得粉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倨傲、得意,以及一丝被那永不停歇的机杼声撩拨起的烦躁。

一个衙役懒洋洋地靠在不远处的枣树下,抱着铁尺打盹。侯大瞥了他一眼,确认其并未留意这边,便提高声音,朝着织机方向阴阳怪气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沾了毒汁:

“啧啧,夫人好兴致!老爷和大郎尸骨未寒,灵堂烛火还亮着呢,您这机杼声倒是一日响过一日,织得这般起劲……莫不是急着给自己攒副体面的寿材?还是说……织几匹好布,去孝敬那‘明察秋毫’的张师爷,好早些脱了这杀子的嫌疑?”

恶毒的言语如同淬毒的暗箭,狠狠射向那织机前沉默的背影。

织机声没有丝毫停顿。王孺人仿佛聋了一般,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梭子依旧稳定地穿梭,纬线紧密地交织在经线上,发出单调而坚韧的声响。

侯大见言语如泥牛入海,一股邪火“腾”地窜上心头。他猛地将手中剩余的南瓜子狠狠摔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踱到织机旁。昏黄的油灯光下,他脸上横肉跳动,三角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孺人。

“装聋作哑?”他嗤笑一声,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竟直接朝着织机上那半匹刚刚织就、还带着经纬张力的灰白粗布抓去!粗糙的手指带着汗渍和污垢,眼看就要玷污那片凝结着无数心血的素白!

“狗奴才!住手!”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陡然从里屋门口炸响!

徐弘祖如同一道裹挟着风雷的影子,猛地从停放兄长棺椁的里屋冲了出来!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双眼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火焰!白日里灵堂上侯大的诬告、张师爷的颠倒黑白、母亲被迫的沉默、还有此刻这恶仆对母亲唯一寄托的亵渎……所有积压的屈辱、悲痛、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冲垮了母亲用眼神筑起的那道“忍”字的堤坝!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理智!藏在腰间孝服下的那柄小银刀——那柄曾指向张师爷、沾染过父亲血迹的利刃——瞬间出鞘!寒光在油灯下闪过一道刺目的轨迹!带着少年玉石俱焚的决绝,合身就朝侯大那只伸向母亲织布的手狠狠刺去!

这一下,快如闪电,狠如搏命!

侯大正全神贯注于羞辱王孺人,根本没料到这平日里被母亲死死按住的“小孽障”会突然暴起发难!更没料到这少年出手如此狠辣决绝!眼看那寒光凛冽的刀尖就要扎进他的手腕!

“弘祖——!”

一声尖厉到变形的嘶喊,如同裂帛!不是来自王孺人,而是从徐弘祖身后传来!

是徐弘禔!

他不知何时竟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或许是弟弟那声充满杀意的怒吼将他从鬼门关拽回!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胸前的绷带洇出大片暗红的湿痕。他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看到弟弟持刀扑向侯大的瞬间,惊骇得魂飞魄散!他太清楚这一刀下去的后果!那将不是复仇,而是将徐家最后一点血脉彻底葬送!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警告!

然而,晚了!

徐弘祖所有的精神、力量、仇恨,都凝聚在这一刺之上!刀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距离侯大的手腕已不足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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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冷的手,如同从幽冥中探出的铁钳,后发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