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孺人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肉眼!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扑来的儿子!就在徐弘祖的刀锋即将触及侯大皮肉的刹那,她的左手如同鬼魅般从织机旁探出,精准无比地、带着千钧之力,死死攥住了徐弘祖持刀的手腕!
“呃!”徐弘祖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腕剧痛欲裂!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定住!那柄凝聚了所有仇恨的银刀,刀尖距离侯大手腕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徐弘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母亲!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不解和一种被至亲背叛般的绝望!为什么?!为什么连复仇都不允许?!为什么?!
侯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魂飞天外!直到那冰冷的刀尖寒意刺得他手腕皮肤起栗,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怪叫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徐弘祖的眼神充满了后怕和更加浓烈的怨毒。
靠在枣树下打盹的衙役也被惊动,猛地睁开眼,手按铁尺站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场中。
“反了!反了天了!”侯大喘匀了气,指着徐弘祖和王孺人,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利变形,“你们……你们母子合谋!白日杀兄未遂,夜里又想刺杀忠仆灭口!张师爷!张师爷!您可都看到了!他们这是要造反啊!”他声嘶力竭地朝着院外黑暗处喊叫,仿佛张师爷就在那里。
王孺人死死攥着儿子持刀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她没有看惊恐叫嚣的侯大,也没有看那警惕的衙役。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沉重的、冰冷的钢梁,死死地、不容置疑地压在徐弘祖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上。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沉寂,和一种比山岳更沉重的悲怆。仿佛在无声地诘问:看看你身后!看看那灵堂里停放的棺椁!看看你重伤垂死的兄长!这一刀下去,除了陪葬,还能换来什么?!
徐弘祖在母亲这沉重如山的目光逼视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沸腾的仇恨之火,如同被兜头浇下万载玄冰,滋滋作响,却并未熄灭,反而被强行压入更冰冷、更黑暗的深渊。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紧握刀柄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极其不甘地松开了。
“当啷!”那柄染过父血、寄托过恨意的小银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响声。
王孺人依旧没有松手。她攥着儿子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仿佛要将某种东西彻底烙印进他的骨血里。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织机声早已停止,院子里只剩下侯大粗重的喘息和衙役铁尺摩擦腰带的轻微声响。
她的目光,终于从儿子脸上移开,越过惊魂未定的侯大,越过那虎视眈眈的衙役,最终,落在了堂屋正中那两口并排停放的、冰冷的棺椁上。
惨白的烛火在棺椁前跳跃,将灵牌上“先考徐公讳有勉府君之灵位”和“先兄徐公讳弘禔府君之灵位”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孺人松开了攥着徐弘祖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几道深紫色的指痕。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她一步步,走向灵堂。脚步很稳,却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着千钧镣铐。粗麻的孝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沾起细微的灰尘。
徐弘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手腕上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万一。那柄掉落在地的小银刀,在油灯下闪着微弱的、嘲讽的光。
侯大看着王孺人走向灵堂,心中那股邪火和方才的惊吓交织,让他更加狂躁。他捂着胸口,指着王孺人的背影,对着衙役和闻声从厢房探出头来的陈氏等人,厉声叫嚣:“看到没!看到没!这毒妇心虚了!她没话说了!她儿子要杀我!就是她指使的!她想灭口!张师爷判得没错!她就是杀子的疯妇!你们都是见证!都是见证!”
他的叫嚣在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尖锐刺耳。
王孺人仿佛没有听见。她已经走到了丈夫徐有勉的棺椁前。惨白的烛光映着她苍白沉静的侧脸,那挺直的脊背在巨大的棺木前,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坚韧。
她停下脚步,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丈夫的棺木。目光穿透了粗糙的木板,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对话。
时间,在侯大刺耳的叫嚣声和衙役冷漠的注视下,缓慢地流淌,沉重得令人窒息。
突然,王孺人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没有看侯大,没有看衙役,甚至没有看失魂落魄的徐弘祖。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凝聚了所有力量的光束,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死死地、不容置疑地钉在了儿子徐弘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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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不再是沉寂的深潭,而是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冰冷的、沉寂的怒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母兽护崽时特有的、令人灵魂震颤的绝对威严!
“徐弘祖!”
她的声音陡然炸响!沙哑,低沉,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劈开混沌的绝对力量,狠狠砸在徐弘祖的心上!更震得整个院落瞬间死寂!连侯大的叫嚣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