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荡河支流在城东甩出一道蜿蜒的弧线,河汊纵横,港汉密布,形成一片水网交织的荒僻之地。衰败的芦苇在秋风中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几株歪脖子老柳,枝条垂落水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鬼爪般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淤泥的腐臭、水草的腥气,还有一种独属于荒郊野外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两道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紧贴着河堤内侧陡峭的土坡,在及腰深的枯黄芦苇丛中艰难潜行。正是徐弘禔与徐弘祖兄弟。兄长徐弘禔在前开路,身形高大健硕,动作却异常矫捷,粗布短褂下肌肉虬结,每一次拨开挡路的苇杆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眼神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锐利中燃烧着近乎实质的仇恨火焰。弟弟徐弘祖紧随其后,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沉静专注,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疑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细微的异响。
“哥,慢点。”徐弘祖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兄长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指向左前方河汊交汇处一片更浓密的黑暗,“看那水纹,有船刚划过不久,吃水很深。”
徐弘禔停下脚步,顺着弟弟手指的方向望去。浑浊的河面上,几圈异常的涟漪正缓缓荡开,与自然的水波明显不同。他眼中凶光一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黑三!定是这狗杂种!今日不剐了他,我徐弘禔誓不为人!”他按捺不住,就要朝那涟漪消失的芦苇荡深处扑去。
“等等!”徐弘祖死死扣住兄长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娘说过,剪其羽翼,断其爪牙!黑三是侯大最利的爪牙,但更是悍匪头子!他巢穴里有多少亡命徒?硬闯就是送死!要等,等他落单!”
徐弘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眼中挣扎着极致的仇恨与残存的理智。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湿冷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浆,低吼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看着这狗贼逍遥快活?!”
“快了。”徐弘祖的声音异常冷静,目光投向远处水网深处一片模糊的巨大黑影轮廓,“据码头‘水耗子’(指稽查)醉酒后吹嘘,黑三每隔七八日,必在夜深时独自去东门外那座废弃的‘永昌窑厂’,那里是他藏匿最贵重‘私货’的地方。算算日子,就是今晚!”
徐弘禔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消息确凿?!”
“茶馆说书的胡瞎子,收了钱,也印证了这消息。他虽眼盲,耳朵却灵,常在窑厂附近拉弦子,听到过黑三手下人醉酒后提及。”徐弘祖从怀中摸出一张用炭笔在粗纸上勾勒的简图,正是他根据茶馆听来的只言片语、码头苦力的议论,以及自己暗中踏勘江阴城厢地形后绘制的窑厂及周边路径草图,“哥,你看。窑厂背靠乱葬岗,前临野河汊,只有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能通到正门。侧面靠河岸处,有一段坍塌的矮墙,翻过去就是窑厂后院,里面是废弃的砖窑和几间破败的仓房。黑三若来,定走水路,小船会停在靠河的断墙下。”
徐弘禔一把抓过草图,借着微弱的月光快速扫视,脸上露出狰狞而兴奋的笑容:“好!好兄弟!这狗贼的死期到了!走!”他不再犹豫,率先朝着那片巨大的黑影轮廓潜行而去。
夜色更深。惨白的月光被浓厚的乌云遮蔽了大半,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更添几分阴森。废弃的永昌窑厂如同一个匍匐在河汊边、择人而噬的巨兽残骸。巨大的砖窑烟囱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折断的巨骨。几排低矮的仓房坍塌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了枯藤,黑洞洞的门窗如同巨兽空洞的眼窝。一股混合着陈年烟灰、朽木和动物粪便的浓烈腐臭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兄弟二人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坍塌的矮墙,潜入窑厂后院。脚下是厚厚的、松软的灰烬和碎砖瓦砾,踩上去极易发出声响。徐弘祖示意兄长放轻脚步,自己则伏低身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借助残垣断壁的阴影,快速扫视着环境——坍塌的砖窑洞口、半埋在地下的巨大陶缸、堆积如山的废弃砖坯、还有几间相对完整的仓房黑洞洞的门户。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靠近河岸的一间独立仓房,那扇看似朽烂的木门,门轴处却异常光滑,显然经常开启。
他指了指那间仓房,又指了指仓房侧面一扇破败的、用木板勉强钉死的窗户缝隙,对徐弘禔做了个“窥视”的手势。徐弘禔会意,眼中凶光更盛,如同潜伏的猛虎,悄无声息地摸向那扇窗户。
徐弘祖则迅速观察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堆半干半湿、混杂着枯草败叶的窑厂垃圾堆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不再迟疑,如同狸猫般轻捷地窜了过去,迅速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几大把枯草,又从垃圾堆深处翻找出几块沾满黑色油污的破布头,飞快地将枯草和油布揉搓捆扎在一起。同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河汊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水声——有船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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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仓房方向传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是徐弘禔!
徐弘祖的心猛地一沉!他透过垃圾堆的缝隙望去,只见兄长徐弘禔的身影狼狈地从那扇破窗户旁踉跄后退,手中紧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刀,而窗户内,一个高大的、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手持一根粗大的枣木门栓,带着狞笑一步跨出!正是黑三!
月光恰好从云缝中透下,照亮了黑三那张凶悍狰狞的脸。一道斜贯左颊的刀疤在月光下如同扭曲的蜈蚣。他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的粗布褂子,露出肌肉虬结的胳膊和胸膛上浓密的黑毛,腰间赫然别着一把沉重的厚背砍刀。
“小兔崽子!敢摸到老子窝里来?!”黑三的声音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杀气,手中的枣木门栓如同毒蛇般再次朝徐弘禔横扫而去!劲风呼啸!
徐弘禔方才被门栓偷袭砸中肩头,剧痛钻心,但凶悍之气彻底被激发!他怒吼一声,不闪不避,反而揉身扑上!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黑三小腹!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铛!”黑三反应极快,门栓横挡,刀尖刺在硬木上,溅起几点火星!巨大的反震力让徐弘禔手臂发麻!黑三趁机一脚狠狠踹在徐弘禔胸口!
“呃!”徐弘禔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堆废弃的砖坯上,砖坯哗啦倒塌,烟尘弥漫!
“大哥!有耗子摸进来!”黑三并未追击,而是扯开破锣嗓子,朝着窑厂深处几间尚有灯火的破屋狂吼一声!
“他娘的!哪个不开眼的找死?!”“抄家伙!”“剁碎了喂狗!”
几声凶狠的回应立刻从不同方向的破屋中炸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几条凶神恶煞的身影,手持铁尺、短刀、甚至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长柄朴刀,从黑暗中迅速扑出,呈扇形朝着仓房方向包抄过来!粗重的喘息和嗜血的狞笑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如同群狼围猎!
徐弘禔挣扎着从砖堆里爬起,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口气血翻腾。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更炽烈的疯狂,握紧短刀,就要不顾一切地扑向黑三!
“哥!这边!”徐弘祖压低声音的嘶吼如同惊雷,在徐弘禔耳边炸响!他不知何时已潜行到徐弘禔身后不远处,手中紧握着那个刚刚扎好的、沾满油污的枯草火把!另一只手里,赫然捏着一个火折子!火折子被吹亮,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映亮了他沉静如冰却燃烧着决绝火焰的双眸!
徐弘禔瞬间明白了弟弟的意图!他猛地一咬牙,放弃扑向黑三,转身朝着徐弘祖的方向狂奔!
“想跑?!给老子留下!”黑三狞笑一声,大步追来!同时,那几名包抄过来的匪徒也发现了目标,怪叫着加速围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徐弘祖猛地将手中点燃的火折子,狠狠戳向那沾满油污的枯草火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