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用碗水,顺顺气。”李然将陶碗递上,声音平静温和。
张书生一愣,抬头见是书肆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抄书人,眼中戒备稍减。他确实口干舌燥,也不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长叹一声:“多谢。让足下见笑了。”
“先生高才,何必与市井俗物置气。”李然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被丢弃的帛书一角,“《春秋》大义,微言警世,岂是那些阿谀时文可比?昔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日先生尊师批注,秉持的亦是此等凛然正气。道之不行,非道之过也。”
这番话,如同甘霖滴入久旱的心田。张书生猛地看向李然,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在茫茫人海中骤然遇到了知音。他上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气质却沉静的年轻人:“足下……竟也深谙《春秋》之旨?”
“小子子墨,河东寒士,粗通文墨而已。”李然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与共鸣,“只是……尝见乡间豪强勾结酷吏,构陷良善,夺人家产,乃至……破家灭门!读《春秋》,见古之乱臣贼子所为,竟与今日如出一辙,不免心有戚戚。方才听先生怒斥权贵,字字如刀,剖开这长安浮华下的脓疮,小子感佩莫名。”
“破家灭门?!”张书生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同情与愤怒,“河东……可是赵霸治下?”他显然也听闻过河东郡守赵霸依附卫氏、手段酷烈的恶名。
李然眼神一黯,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那瞬间汹涌而起的血海深仇,只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艰涩:“正是。豺狼当道,小民……如蝼蚁。”
张书生用力一拍槐树粗糙的树干,震得枝叶簌簌作响,低声恨道:“卫氏支脉,仗着大将军功勋,其子弟宾客在各地横行不法者,岂独赵霸一人!赵霸者,不过卫氏门下走狗中尤为凶恶者!此等蠹虫,蛀蚀国本,蒙蔽圣听!可恨!可恨!”他看向李然的目光,已带上了同仇敌忾的意味,“在下张禹,字子渊,颍川寒士。家师……唉,亦是得罪了地方豪强,郁郁而终。今日与子墨兄一席话,方知同是天涯沦落人!”
“原来是子渊兄。”李然拱手,心中暗喜,鱼儿已悄然咬钩。他顺势邀请道:“此地人多眼杂,非议事之所。小子所居耳房虽陋,尚可容膝。子渊兄若不嫌弃,可移步一叙?”
张禹正满腔愤懑无处倾泻,又觉李然气质不凡,谈吐有物,当即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书肆后院狭小的耳房内,堆满了待整理的旧简和杂物,仅容一榻一案。李然掩上房门,隔绝了前院的喧嚣。昏黄的油灯下,两人对坐。李然不再掩饰,将怀中那份被血浸透的族谱残本轻轻放在案上,虽未详述祠堂惨状,但那触目惊心的暗红污渍和残破的封面,已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被连根拔起的血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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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禹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
“此乃我李氏仅存之物。”李然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蕴含着刻骨的寒意,“河东李氏,耕读传家,安分守己。只因不肯献田产与卫氏门下走狗赵霸,便被诬以‘巫蛊厌胜’之罪……阖族……尽没。唯小子游学在外,侥幸得脱。”他省略了父亲遗书细节,只点明卫氏与赵霸是幕后元凶。
张禹看着那本染血的族谱,又看看李然年轻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负的脸庞,一股热血直冲顶门。他并非愚鲁之人,立刻明白了李然化名潜入长安、甘为抄书人的真正目的。“子墨兄……不,李兄!”他改了口,语气斩钉截铁,“此仇不共戴天!张禹虽一介寒儒,手无缚鸡之力,然胸中尚有三分血性,更熟读经史,略通文墨律令!李兄若有驱策,禹万死不辞!定要以智谋,撕开这权贵黑幕!”
李然等的便是这句话。他深深一揖:“子渊兄高义,李然铭感五内!”他目光灼灼,压低声音,“仇寇树大根深,爪牙遍布。硬撼无异以卵击石。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隙必从内溃!吾观卫氏支脉,跋扈骄横,行事必有疏漏可寻!近日抄书,偶闻一事,或可为我等破局之机!”
“哦?何事?”张禹精神一振。
“听闻,”李然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卫氏门下,近日有人欲为其亲信某,谋求一京畿要职。按察举之制,需有秩比六百石以上官员具名举荐。然那亲信,声名狼藉,才德不堪,恐难服众。卫氏支脉中人,似在暗中寻访善摹笔迹、精于篆刻之人……其意,恐在伪造荐书!”
张禹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此乃天赐良机!伪造察举文书,乃欺君罔上、扰乱选官之大罪!若能拿到实证,或伪造一份足以乱真、却又暗藏致命破绽的‘荐书’,设法递入那酷吏江充之手……以江充之阴狠毒辣,及其素来与外戚不睦……必如饿虎见血,定要借机生事,掀起滔天巨浪!届时,赵霸作为卫氏在河东之爪牙,亦难脱干系!此乃驱虎吞狼、引蛇出洞之策!”
两人在昏暗斗室之中,头碰着头,将复仇大计的雏形反复推演、完善。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凝重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伺机而动的幽灵。窗外,长安城的喧嚣依旧,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飘来,夹杂着远处卫府豪奴驱赶行人的呵斥。张禹胸中块垒难消,一股悲凉愤懑之气直冲喉头,他望着窗外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未央宫阙方向,低声吟哦起来,声音沉郁顿挫,充满了士人面对黑暗现实的无力与质问:
长安灯火照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