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怨天高谁敢问?
忠孝两难心欲碎,
春秋一卷叹命存!
这《长安叹》,字字如重锤,敲打在李然心头,与他在祠堂废墟中泣血而歌的《血誓谣》遥相呼应。一个誓言血债智偿,一个控诉忠孝难全、天命不公。乱世悲音,交织在这斗室方寸之间。
数日后,机会终于来临。李然从一位常来书肆、与卫府某管事有些交情的掮客口中,探得一个关键名字:卫桓。此人是卫氏支脉中一个颇为得力的管事,专司为其主子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此次伪造荐书之事,正是由其经手。而卫桓有个嗜好,常去城南“醉仙居”酒肆独酌。
是夜,华灯初上。“醉仙居”内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卫桓果然独占一隅雅座,几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好酒。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眼神却带着一股阴鸷和精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韘,显示其身份不凡。几杯黄汤下肚,脸上已泛起红晕,警惕之心稍懈。
李然早已扮作酒肆侍者,低眉顺眼地在一旁伺候。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卫桓与邻座一个看似商贾之人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放心……赵郡守那边举荐的人,自然……是妥当的……荐书嘛……河东郡守府的大印……还能有假?……笔迹?哈哈……太学里养着的那几个‘丹青妙手’,可不是吃干饭的……保管跟王主簿亲笔……一模一样……”卫桓带着醉意,得意地拍了拍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锦囊,那里显然装着重要的东西,“……只等……明日……盖了最后一个印……便大功告成……届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然心中剧震!目标果然是赵霸!他们竟在伪造盖有河东郡守府大印、由赵霸“主簿”署名的举荐书!一旦事成,卫氏亲信便能堂而皇之跻身要职!他强压激动,更加专注地留意着卫桓的动作。
酒至半酣,卫桓起身如厕。李然立刻上前收拾杯盘,动作迅捷而无声。就在整理卫桓坐席的瞬间,他敏锐地瞥见那锦囊口并未系紧,露出一角折叠的、质地精良的帛书!正是那伪造的荐书草稿!
机不可失!李然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借着擦拭案几的动作,用身体巧妙遮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手指如闪电般探入锦囊缝隙,极其轻巧地捻住那帛书一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抽出大半,迅速塞入自己宽大的侍者衣袖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连旁边添酒的侍者都未曾察觉。
小主,
他不动声色地退下,如同完成了一件最寻常的差事。回到后厨僻静处,李然才敢展开那偷来的帛书。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举荐之辞,文辞华美,将卫氏一个名叫“胡威”的亲信吹捧得天花乱坠。落款处空着,显然等待摹写上“河东郡守府主簿王谨”的签名,并加盖郡守大印。
“胡威……赵霸……王谨……”李然默念着这几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他将帛书内容牢牢记住,随即将其凑近灶膛中微弱的余烬。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丝帛,瞬间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物证虽毁,但最关键的信息已烙印在他脑海深处。
翌日,“石渠旧简”后院耳房。李然将昨夜所见所闻,连同那伪造荐书的内容细节,一字不漏地告知张禹。张禹听得血脉贲张,拍案而起:“天助我也!李兄,此乃千载良机!”
他铺开一方素帛,研好浓墨,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他们既要仿王谨笔迹,我们便仿得更像!更要……仿得让他们自己都看不出破绽,却足以让江充那等酷吏嗅到血腥!”他提笔,悬腕凝神,对照着李然记忆中那份草稿的格式文辞,开始一丝不苟地摹写。他的书法造诣显然极高,笔走龙蛇间,竟将那份荐书几乎完美复刻出来。然而,在写到被举荐者“胡威”的籍贯时,张禹的笔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胡威,河东郡安邑人……”李然低声道。
张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笔下不停,口中轻声道:“河东安邑?好……便让他是安邑人。只是……”他笔下写出的,却是“胡威,河东郡汾阴人”。安邑与汾阴,同属河东,却分属两县!一字之差,千里之谬!在需要严格核实籍贯的察举文书上,这将是致命的硬伤!而卫桓那帮人,只关心签名和大印是否逼真,对这看似不起眼的籍贯细节,极可能疏忽!
“此其一。”张禹写完,轻轻吹干墨迹,眼中锐光更盛,“其二,荐书中言胡威‘少习诗书,通晓律令,孝悌闻名乡里’……哼,我等便给他‘锦上添花’!”他提笔,在“通晓律令”之后,又极其自然地添了四个蝇头小字:“尤精《商君》”。在崇尚儒术的汉廷,公然标榜精研被儒生视为“刻薄寡恩”的《商君书》,无异于自曝其短,更易激起清流反感!
一份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暗藏两处致命毒牙的伪造察举书,在张禹笔下诞生了。它将被精心“遗失”在江充某个心腹爪牙必然经过的地方。
李然看着这份凝聚着智慧与杀机的帛书,又望了望窗外巍峨宫阙投下的巨大阴影。长安城依旧繁华,未央宫的金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权力的游戏,已在无声中落下一枚致命的棋子。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悄然孕育。他仿佛又听到了祠堂废墟中那首用血与火写就的歌谣在耳边回响,与张禹的《长安叹》交织在一起,汇成复仇序曲中低沉而危险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