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知道,时机已逝!他不再恋战,猛地将匕首掷出!寒光直射卫桓面门!卫桓吓得抱头滚倒,匕首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屏风之中,入木三分!
就在护卫们刀锋及体的刹那,李然身形暴退,同时左手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向书房顶部的藻井!帛书在空中哗啦展开,上面用淋漓的鲜血写就的檄文,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诛奸佞!清君侧!”李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怒吼,如同最后的战鼓,响彻整个卫府!随即,他撞破书房的雕花木窗,裹挟着碎木和冷雨,翻身落入院中!
“抓住他!”“放箭!”
护卫们怒吼着追出书房。李然落地一个翻滚,不顾浑身被碎木划破的伤口,发足狂奔!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钉在他身后的廊柱和地面上!他凭借着对云娘地图的记忆,在复杂的庭院中左冲右突,利用假山、花木和回廊阻挡追兵!
然而,卫府护卫毕竟训练有素,人数众多。很快,他被逼入一处死角!前方是高墙,身后是如狼似虎的追兵,锋利的环首刀寒光闪闪!
李然背靠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雨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流下。他环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混合着无尽悲凉与疯狂快意的笑容。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染血的胸膛,发出一声如同孤狼啸月般的长啸:
长安月冷权臣笑,
民心怨沸天难晓!
刀光一闪忠魂起,
血染宫阙志未消!
《长安诛奸歌》的悲壮词句,如同带血的战鼓,在雨夜中轰然炸响!歌声未落,他如同扑火的飞蛾,主动撞向最前面护卫的刀锋!
“噗嗤!”冰冷的刀锋刺入身体!剧痛瞬间淹没了一切!李然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倒下,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又看到了祠堂废墟中父亲怒睁的双目,看到了张禹在血泊中写下的“卫桓”二字,看到了云娘那诀别的、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目光……还有那首贯穿始终、凝聚着血泪与不屈的《血誓谣》……
卫府内一片混乱。护卫们围着倒地的李然和书房中血流如注、哀嚎不止的卫桓,惊惶失措。书房顶部的藻井上,那幅血写的《长安诛奸歌》帛书,在烛光与雨水的映照下,如同招魂的幡,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复仇者的绝唱。
数日后,未央宫温室殿。药香袅袅,却掩不住天子刘彻身上散发出的沉沉暮气与挥之不去的阴鸷。他斜倚在锦榻上,听着江充的奏报。
“陛下,卫桓遇刺,重伤垂危。刺客李然,负伤被擒,已押入狱。”江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似乎遗憾没能活捉李然,“据查,此獠乃河东巫蛊案余孽,心怀怨望,勾结妖女云娘(已死于狱中),伪造文书,散布流言,刺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其行径,实乃大逆不道,罪该万死!卫氏支脉虽御下不严,然卫桓亦为受害者,且大将军卫青为国柱石,功勋卓着……臣以为……”
刘彻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温润的玉珠。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而疲惫,扫过阶下侍立、面色凝重的卫青,最终落在江充身上,声音沙哑而飘忽:“卫桓……咎由自取。削其爵秩,闭门思过。李然……车裂,弃市。巫蛊之狱……由卿继续深查,务求……水落石出。”轻飘飘的几句话,便将一场震动长安的血腥刺杀,定下了基调。卫氏,因卫青这棵大树,仅仅折损了一根微不足道的枝条。
卫青面无表情,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声音沉郁,听不出喜怒。他宽阔的肩背,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江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躬身领命:“臣,遵旨!”
殿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未央宫冰冷的金砖。那首《长安诛奸歌》的血字,终究被撕下,如同无数被这煌煌帝都吞噬的忠魂与冤屈,无声地湮灭在历史的尘埃里。只有雨声,如同天地间永恒的悲泣,呜咽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