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默默地背对着这悲壮的一幕,佝偻的身影在角落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仔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跟随他半生的驳壳枪,枪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浑浊的老眼望向密室紧闭的门扉,仿佛已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那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十六铺码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握枪柄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窗外,孤岛的烈日灼烧着大地,空气沉闷得没有一丝风。巨大的、无形的风暴,已在死寂中酝酿到了极致。血色的孤舟,载着决绝的复仇者与无畏的同行者,扬起最后的、染血的帆,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注定被炮火与硝烟撕裂的终局之港。
民国廿七年,戊寅,夏至夜。
黄浦江上浊浪翻涌,腥风卷着浓重的铁锈与淤泥的腐败气息,狠狠抽打着十六铺码头废弃栈区。铅云低垂,遮蔽了星月,唯有远处外滩鬼魅般的霓虹,在江面投下破碎而扭曲的倒影,如同地狱窥探人间的魔眼。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为这场注定染血的终局拉开序幕。
废弃的货运栈区,死寂如坟场。巨大的龙门吊骨架在昏暗中投下狰狞的爪牙,锈蚀的油桶、坍塌的货棚、散落的木箱堆叠成迷宫般的障碍。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朽烂的木桩,呜咽声被愈发急促的风声吞没。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与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栈桥深处,丙字仓西头那片相对开阔的装卸区。几盏临时架起的探照灯,将惨白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在泥泞的地面、斑驳的墙壁和废弃的机械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光柱中心,两个身影被粗麻绳捆缚在生锈的铁架之上。
左边是林曼丽。短发凌乱,嘴角淤青,身上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被撕破多处,沾染着污泥和暗红的血渍。但她挺直着脊梁,眼神如同淬火的钢钉,毫无惧色地怒视着前方。
右边是孙院长。灰白的头发散乱,慈祥的脸上布满惊恐的泪痕与尘土,那身浆洗得发白的修女服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肮脏的鞋印。她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口中喃喃地祈祷着。
徐世昌就站在探照灯的光晕边缘。他并未穿惯常的长衫或西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防弹马甲,微胖的身躯在惨白灯光下如同臃肿的鬼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支镀铬的“掌心雷”小手枪,脸上挂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狞笑,眼神却如同淬毒的冰锥,扫视着黑暗的入口。
他周围,影影绰绰地散布着不下二十名精悍的武装分子。有的穿着黑色绸衫,手持德制MP18“花机关”冲锋枪或驳壳枪,眼神凶戾,正是他豢养的76号核心打手;有的穿着土黄色军服,手持日式“三八大盖”或南部手枪,神情冷漠,显然是“沪西宪兵队”派来的“协助”人员;还有几个穿着短褂、面露凶光的汉子,腰间别着斧头和砍刀,是临时雇来的码头地头蛇。
三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将这片装卸区围成了铁桶般的屠宰场。
栈区外围,一处坍塌货棚的阴影深处。
顾砚舟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他一身深蓝粗布短打,脸上涂满锅灰,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左臂的绷带在行动前已被他强行拆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被他强行压下。身旁,沈书瑶同样紧靠墙壁,深色裤装勾勒出紧绷的身形,乌发束紧,苍白的小脸在黑暗中异常沉静,唯有那双紧握着一支小巧勃朗宁手枪的手,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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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耿佝偻的身影伏在另一侧残破的油桶后。他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在昏暗光线下透出深色的印记,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杂音,浑浊的老眼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装卸区中心那惨白的光圈和人影。
“七爷,”老耿的声音压得极低,粗粝得如同砂纸摩擦,“徐老狗身边至少二十条枪,76号的‘花机关’有三挺,鬼子宪兵的掷弹筒在丙字仓二楼窗口……硬闯……十死无生。”
顾砚舟的目光如同冰锥,穿透黑暗,精准地扫过每一个火力点,最终落在那两盏刺目的探照灯上。他微微颔首,声音冷冽如刀锋:“按计行事。耿叔,看你的了。”
老耿重重点头,浑浊的眼中爆发出一种磐石般的决绝。他不再言语,矮壮的身躯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断壁残垣,向装卸区侧后方那堆码放得极高的、覆盖着油布的木箱潜行而去。那里,事先埋藏着足以掀翻小半个栈区的烈性炸药!
顾砚舟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沈书瑶。昏暗中,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眼中映出的、即将共赴生死的决绝与托付。顾砚舟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怀中那块冰冷的暖手捂残片。
行动!
顾砚舟猛地举起手臂,用力挥下!
“打!”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几乎在顾砚舟暴喝的同时,装卸区外围几个早已选定的隐蔽角落,骤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驳壳枪清脆的点射、汉阳造沉闷的还击、甚至还有几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如同愤怒的毒蜂,狠狠扑向装卸区边缘的武装分子!
“敌袭!”
“在那边!”
惨叫声、怒骂声、拉动枪栓的声响瞬间炸开!猝不及防的袭击让包围圈外围一阵大乱!几个76号打手和地头蛇应声倒地!
“稳住!给我打!”徐世昌气急败坏的咆哮在探照灯光下响起,他手中的“掌心雷”对着黑暗中枪火闪烁的方向连开数枪,声音尖利,“是佯攻!盯紧栈桥入口!周墨那杂种肯定……”
他的话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淹没!
装卸区侧后方那堆高高的木箱堆,如同被无形的巨拳狠狠击中,猛地向上拱起!紧接着,一团巨大无比、裹挟着烈焰与浓烟的橘红色火球,如同地狱之口般骤然张开!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燃烧的木箱碎片、扭曲的金属和滚烫的泥土,如同毁灭的风暴,狠狠横扫向装卸区中心!
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瞬间被爆炸的轰鸣吞没!靠得最近的十几个武装分子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人,瞬间被撕碎、掀飞!那两盏刺目的探照灯如同脆弱的琉璃,在冲击波下瞬间爆裂熄灭!整个装卸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惨叫与浓烟烈火的炼狱!
声东击西!破釜沉舟!
就在爆炸的烈焰腾空而起、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两道身影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借着浓烟与混乱的掩护,从装卸区侧面一处坍塌的货棚缺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扑而入!正是顾砚舟与沈书瑶!
顾砚舟的目标明确如电——徐世昌!
他手中的驳壳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精准地点射着任何试图阻拦的身影!动作迅猛如豹,在火光与浓烟中穿梭,直扑那在爆炸余波中狼狈翻滚、惊魂未定的臃肿身影!
沈书瑶则如同护雏的雌鹰,紧随顾砚舟身侧,手中的勃朗宁手枪不断鸣响,压制着侧翼试图包抄的火力!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铁架上被爆炸气浪冲得东倒西歪的林曼丽和孙院长!
“书瑶!带她们走!” 周墨的怒吼在爆炸余音中炸响!
“顾砚舟!小心!”沈书瑶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浓烟中,几个未被爆炸波及的76号亡命徒和日本宪兵反应了过来!他们如同受伤的恶狼,嚎叫着调转枪口!两支“花机关”喷吐出灼热的火舌,密集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向周墨和沈书瑶笼罩过来!
子弹打在顾砚舟身边的铁架和地面上,溅起刺目的火星和泥浆!他身形急闪,一个翻滚躲到一堆翻倒的油桶后,子弹追射而至,打得油桶叮当作响!
沈书瑶为了掩护顾砚舟,动作稍慢了一瞬!几颗灼热的子弹贴着她的头皮和身侧呼啸而过!她惊出一身冷汗,就地翻滚,躲入一堆散落的麻袋后!
混乱中,一个穿着黑色绸衫、脸上带着刀疤的76号头目,狞笑着举起手中的“花机关”,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正试图割断孙院长绳索的沈书瑶后背!
“小心背后!” 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嘶吼骤然响起!
一道矮壮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磐石,带着决绝的腥风,从浓烟烈火中猛扑出来,狠狠撞向那个举枪的刀疤脸!正是老耿!
他浑身浴血,胸口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染黑,半边身子都被爆炸的烈焰燎伤,皮肉焦糊!但他手中的驳壳枪却稳如磐石,在扑倒刀疤脸的瞬间,枪口几乎顶着对方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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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四声沉闷如重锤的枪响连成一片!刀疤脸的胸膛瞬间被开了四个血洞,狰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耿叔!”顾砚舟目眦欲裂!
老耿的现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残余的武装分子如同疯狗般调转枪口,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向他泼洒过去!
“狗日的!来啊!” 老耿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用尽最后的力气翻滚起身,背靠着一截断裂的水泥柱,手中的驳壳枪左右开弓,喷吐着愤怒的火焰!他矮壮的身躯在弹雨中屹立不倒,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敌人惨叫着倒下!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被血污和硝烟覆盖的脸上,唯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里面是死战不退的决绝与对周墨最后关切的余光!
子弹无情地撕扯着他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血花不断在他胸前、肩头、腿上爆开!他身体剧烈地晃动着,持枪的手臂却依旧稳如泰山!
“老东西!去死吧!”一个躲在油桶后的日本宪兵猛地探出身,手中的南部手枪瞄准了老耿!
一声枪响!那日本宪兵的脑袋如同烂西瓜般爆开!
开枪的是顾砚舟!他双目赤红如血,如同疯虎般从掩体后冲出,手中的驳壳枪连续怒吼,将几个试图靠近老耿的敌人打得倒飞出去!
然而,更多的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
老耿的身体如同被重锤连击,猛地向后撞在水泥柱上!他口中喷出大股大股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手中的驳壳枪终于无力地垂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雾,死死地、深深地望向顾砚舟浴血奋战的方向。那眼神中,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牵挂、释然与……无声的嘱托。
他枯瘦的手颤抖着,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最终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物件。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将其向周墨的方向,用力地、决绝地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