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戊寅,夏至

“七爷……活……着……”

气若游丝的、带着血沫的嘶哑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枪林弹雨!

话音未落,他那如同磐石般屹立不倒的身躯,终于缓缓地、沉重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血花。

“耿叔——!!!”

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狂吼,从顾砚舟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震得整个血腥的战场都为之一颤!巨大的悲痛与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那双冰封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焚尽八荒的血色烈焰!

他如同疯魔般,无视了射向自己的子弹,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残影,扑向老耿倒下的方向!途中,他抄手接住了老耿用生命抛来的那个油布包裹!入手沉重冰冷——是顾父遗留的那枚象征着家族传承与责任的翡翠扳指!

手刃仇敌!

就在顾砚舟因老耿之死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周墨!纳命来!”

一声怨毒至极的咆哮自身侧响起!徐世昌!这老狐狸竟在混乱中爬到了栈桥边缘!他半边脸被爆炸的烈焰燎得焦黑起泡,狰狞如同恶鬼,手中那支镀铬的“掌心雷”正死死地瞄准了顾砚舟毫无防备的侧身!

砰!

枪声响起!

然而,倒下的却不是顾砚舟!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狠狠撞在了顾砚舟身上!

噗嗤!

子弹入肉的闷响!

沈书瑶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得狠狠摔倒在栈桥冰冷的木板上!鲜血瞬间从她右肩胛处涌出,染红了深色的衣衫!

“书瑶——!” 顾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扑过去,抱住沈书瑶倒下的身体!

徐世昌见一击未中,眼中凶光大盛!他狞笑着,再次举枪!

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

顾砚舟动了!

在抱住沈书瑶倒下的同时,他那只未受伤的脚如同毒蝎摆尾,带着刻骨的仇恨与全身的力量,狠狠踢在徐世昌持枪的手腕上!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徐世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掌心雷”脱手飞出,落入下方翻涌的浑浊江水中!

顾砚舟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巨兽,轻轻放下怀中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沈书瑶,缓缓站起身。他浑身浴血,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栈桥木板上砸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他的眼神,却比这江风更冷,比这夜色更暗,比这血更猩红!那里面翻涌的,是九年的血海深仇,是耿叔临终的嘱托,是沈书瑶为他挡枪的剧痛,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最纯粹的杀意!

徐世昌捂着手腕,惊恐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杀神,肥胖的身体因恐惧而筛糠般颤抖,一步步向后踉跄退去,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别……别过来!周墨……顾砚舟……饶了我……我……我把沈家的产业……都给你……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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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债,” 顾砚舟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九幽寒风刮过栈桥,“需用血偿!”

话音未落,他动了!动作快如鬼魅!一记凶狠的膝撞,如同攻城锤般狠狠顶在徐世昌柔软的腹部!

“呕——!” 徐世昌眼珠暴突,胃里的酸水和血沫狂喷而出,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米般弓起!

顾砚舟毫不停顿!铁钳般的手掌抓住徐世昌的头发,狠狠向下掼去!同时屈起的膝盖如同毒龙出洞,再次凶狠地撞向他的面门!

鼻梁骨粉碎的脆响混合着令人作呕的骨裂声!徐世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满脸开花,鲜血混合着碎牙喷溅!

这仅仅是开始!

周墨将九年的血海深仇,将耿叔的牺牲,将沈书瑶的伤,全部化作了最原始、最暴戾的力量!拳、肘、膝、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致命的武器!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徐世昌那臃肿的身体上!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皮肉撕裂声在栈桥上疯狂交响!徐世昌如同一个破败的沙袋,在周墨狂暴的打击下毫无还手之力,身体扭曲变形,鲜血如同廉价的红漆,泼洒在栈桥冰冷的木板上!

混乱的枪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疏。残余的武装分子在失去主心骨后,或被击毙,或仓惶逃窜。林曼丽已挣脱绳索,正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孙院长躲向安全角落。浓烟与血腥味弥漫的战场上,唯有栈桥边缘这场带着原始血腥的搏杀,吸引着所有幸存者的目光。

徐世昌的哀嚎已变成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瘫软在栈桥边缘,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骨头,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口鼻和无数伤口中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大片木板。他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阴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濒死的浑浊。

顾砚舟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如同浴血的修罗。他缓缓抬起脚,沾满泥泞和血污的靴底,重重地踏在徐世昌那扭曲变形的胸膛上!

“徐世昌,”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喘息和滔天的恨意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血的冰凌,狠狠扎下:

“这脚,为我顾家三十七口冤魂!”

“这脚,为耿叔!”

“这脚,为书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猛地发力!

咔嚓!

徐世昌胸膛最后几根完好的肋骨应声而断!他猛地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瞳孔迅速扩散,失去了所有光彩。

恶贯满盈,毙命当场!

仇敌毙命!

顾砚舟却僵立在原地。脚下是仇人温热的尸体,身周是弥漫的硝烟与浓烈的血腥,远处是江水的呜咽。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与冰冷,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耿叔倒下的身影,沈书瑶为他挡枪的画面,顾府冲天的火光……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复仇完成了,可他失去的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疲惫与苍凉席卷全身,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砚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顾砚舟猛地回头。

沈书瑶在林曼丽的搀扶下,踉跄着冲了过来!她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巨大的心痛与不顾一切的关切!她挣脱了林曼丽的手,不顾一切地扑向浑身浴血、如同孤魂般僵立的周墨!

顾砚舟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下一秒,那具带着血腥气与茉莉淡香的、冰冷而颤抖的身体,便狠狠撞入他同样冰冷而沾满血污的怀中!

沈书瑶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从无边的空虚与冰冷中拉回人间!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她肩头的鲜血,瞬间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结束了……砚舟……结束了……”她埋首在他胸前,泣不成声,声音带着巨大的释然与心疼,“耿叔……耿叔他……”

顾砚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怀中真实的触感,滚烫的泪水,带着血腥味的温暖气息……如同破开冰封的阳光,一点点驱散那灭顶的空虚。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沾满仇人鲜血的、冰冷僵硬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颤抖地回抱住了怀中这具为他挡过子弹、带来最后温暖与救赎的身体。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

两人在尸骸遍地、硝烟弥漫、鲜血横流的栈桥上,紧紧相拥。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彼此冰冷的脸颊与染血的衣襟上。

远处,黄浦江浊浪翻涌,呜咽着奔向黑暗的大海。近处,残火在废墟间明灭,映照着满地狼藉与死寂。而在这片修罗场的中心,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在失去与得到的巨大悲怆里,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成为这破碎世界里,彼此最后的支柱与归宿。爱在毁灭的灰烬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