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亦有官员附和:“娘娘仁心,泽被苍生。然则,赋役有常,方能上下相安。轻易变更,恐乱法度,使民不知何所适从。且减税易,复税难。今日减之,他日若需复用,必生民怨!请陛下、娘娘三思!”
更有保守老臣痛心疾首:“陛下!《论语》有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然今百姓因新种、水利,已得温饱,实未至‘不足’之境。朝廷正当借此盈余,兴礼乐,修文德,宣威海外,岂可反视为负担,轻易散之?此非治国之道,实是……实是妇人之仁啊!” 最后一句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妇人之仁?” 苏清鸢尚未回应,沈砚冰冷的目光已如利箭般射向那老臣,殿中温度骤降。那老臣浑身一颤,慌忙低头。
苏清鸢却摆了摆手,示意沈砚稍安。她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向那位出言“妇人之仁”的老臣:“刘大人言重了。本宫确为妇人,亦确有仁心。然,治国非逞血气之勇,更非守枯坐之成法。请问刘大人,可知今岁洛阳东市,斗米价几何?可知京郊佃户,缴租之后,所余粮米可供几月之用?可知江南织工,一日工钱可换几升盐米?”
那刘姓老臣张口结舌,他久居庙堂,哪里知晓这些市井细务。
苏清鸢不再看他,转向全体朝臣,声音清越,条分缕析:“诸位大人反对减税,无非忧心三事:一忧国库,二忧法度,三忧未来。本宫便一一答之。”
“其一,忧国库。今岁盈余五百万两,减税之后,即便岁入减少二、三百万两,国库依然岁岁有余,且存银数千万,足以应对任何突发之灾、边关之警。藏富于国,更需蓄力于民。 民力丰盈,则税基自然扩大,此乃活水之源。反之,若百姓仅得温饱,无余财消费,市井如何繁荣?百工如何兴盛?商税从何而来?长远观之,减税反是培植税源、增强国力之举!”
“其二,忧法度。法为人设,非人为法囚。前朝税率,乃战乱频仍、国库空虚时所定。今四海升平,仓廪充实,自当因时制宜,调整赋税,以苏民困。此非乱法,正是变法以利民!至于民不知适从?朝廷可明发诏令,张榜宣讲,使减税之政家喻户晓,百姓只有欢欣,何来惶惑?”
“其三,忧未来。减税是否养懒汉?是否使朝廷日后用度无着?” 苏清鸢微微摇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陛下与本宫减税,非是滥施恩惠。减免之赋,百姓可用于改善饮食、添置衣物、修缮房屋、供养子女读书、甚至扩大耕种、经营副业。此乃激发民力,鼓励生产!百姓多一分余财,市面多一分活气,国家多一分生机。至于未来用度,民富则国富之基愈牢。倘真有那一日需复用旧税,只要朝廷行事公正,所取用之银确为国为民,向今日受惠之民解释,相信百姓亦能体谅。况且,” 她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与本宫,有信心、亦有能力,带领启朝开创更富庶之未来,使国库用度,永无匮乏之忧!”
她最后看向沈砚,深深一礼:“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乃圣王之道。 昔日文景之治,光武中兴,皆赖于此。今我朝内修政理,外平边患,仓廪之实,远超汉唐。正当趁此良机,施此仁政,使陛下之德泽,遍及草野;使盛世之惠,深入闾阎。万民感恩,则江山永固;人心归附,则国祚绵长。此乃固本培元、泽被万世之策,恳请陛下圣裁!”
苏清鸢一番话,引经据典,立足现实,展望未来,将减税之利、之需、之可行,阐述得淋漓尽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虽未全消,但气势已弱了许多。许多出身地方、知晓民情的官员,眼中已露出赞同之色。而武将一列,王魁等人更是目光热切——他们深知,后方稳固,粮饷充足,军心才稳。百姓受惠,兵源才优。
沈砚静听完毕,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周文海等户部官员脸上稍作停留,看到他们虽仍有忧色,但已无坚决反对之意,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决断:
“皇后所言,老成谋国,深得朕心。朕起于草莽,深知民间疾苦。今幸得苍天庇佑,祖宗余烈,百官用命,始有今日之盈。然,朕之天下,非朕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国库之盈,非朕与百官可独享,当与万民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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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威仪凛然:“即着户部、吏部,会同皇后,详定各地减免田赋细则,务求公平,不使偏颇。诏令需明确晓谕,使妇孺皆知。自景和三十年始,施行新税。此举,乃朕与皇后,赐予天下百姓之新年贺礼!”
“陛下圣明!娘娘千岁!” 这一次,山呼之声格外整齐,格外响亮。许多官员,是真心为此仁政而欢呼。
三、 仁政下达,万民欢腾
减税的诏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递全国各道、府、州、县。与此同时,朝廷动用一切宣传手段:官府张榜,差役鸣锣宣讲,学堂先生解读,甚至将诏书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谣,让人在茶楼酒肆、田间地头传唱。
消息所到之处,引发的震动与欢欣,远超苏清鸢与沈砚的预期。
最先得知消息的洛阳周边,瞬间沸腾。诏书张贴处,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秀才大声诵读,不识字的百姓踮脚倾听,当听到“二十税一”、“二十五税一”等具体字眼时,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减税了!真的减税了!皇上和娘娘给咱减税了!” 一个老农激动地扯着身旁人的袖子,老泪纵横。
“二十税一……俺家三十亩地,今年能多留下两石多粮啊!” 一个中年汉子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朝廷没忘了咱们!陛下和娘娘心里有咱们老百姓!” 妇人们挎着篮子,议论纷纷,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京郊,王老汉(前文种“景和一号”麦种的老农)家里,正在为过年准备。儿子拿着刚领到的“减税明白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爹!爹!咱家三十亩地,原该交两石麦子,现在……现在只要交一石二斗!少交八斗!八斗啊!”
王老汉接过册子,眯着眼看了又看,虽然不识字,但那鲜红的官印和简化后的图案他认得。他颤巍巍走到堂屋正墙前,那里原本只贴着一张褪色的灶王像。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用红纸简陋裱糊的小木牌。木牌上是他求村里塾师写的字,一块写“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块写“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他郑重其事地将两个长生牌位,贴在灶王像上方,然后拉着全家老小,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