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二十四

铁鸟继续飞。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这是之前从未达到过的距离。翅膀的拍动开始变慢,发条的力量在衰减。但在最后几下拍动中,鸟身忽然向上扬起一个小角度,借助惯性又滑翔了五六丈。

小主,

然后,它开始下坠。

这次不再是向以往的失败品那样栽倒,是像一片真正的落叶那样,缓缓地盘旋着下降。翅膀还在轻轻拍动,只是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稀疏:“叮……叮……”

最后一下,它触地。

没有摔,它轻轻落在泥土地上,翅膀最后颤动了两下,停住。

静默之后,铺天盖地的掌声和欢呼炸开来。孩子们冲过去,围着那只静止的铁鸟,想摸又不敢摸,只伸着小手指指点点。匠人们互相拍着肩膀大笑,女工们掩着嘴,眼睛发亮。

欧阳小走过来,蹲下检查铁鸟。“左翅第三根翎羽末端有轻微变形,但不影响结构。”她抬起头,眼里有光,“师傅,成了!三十丈!还带了响!”

欧冶明没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鸟。

它静静躺着,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暖光。翅膀微微张开,保持着最后一次拍动后的姿态,像在等待下一次起飞。

小杏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欧冶奶奶!它唱歌了!真的唱歌了!”

欧冶明低头看孩子。小脸红扑扑的,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眼睛里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

“嗯。”她应了一声。

“它以后还能飞吗?”

“能。”

“明天还飞吗?”

“飞。”

孩子欢呼着跑开了,去跟同伴们炫耀这个承诺。

欧阳小站起来,走到欧冶明身边,低声说:“孩子们给它起了名,叫‘铁燕子’。”

铁燕子。

欧冶明默念了一遍。很贴切。燕子的翅膀,铁做的骨血。

“可惜了。”欧阳小又说,看向那只鸟,“要是能一直飞,别停下来……”

“不可惜。”欧冶明打断她。

欧阳小转头看她。

“它飞过。”欧冶明说,目光还停在那片温润的铜光上,“飞了三十丈,唱了歌,让孩子们高兴了。够了。”

她走过去,捡起铁燕子。鸟身还有余温,是阳光晒的,也是刚才运转时摩擦生的热。她检查了发条盒,上紧的簧片已经彻底松弛,像人跑完一场长跑后疲惫的呼吸。

她把鸟递给欧阳小:“收好。明天孩子们来了,再给他们看。”

“那……还做第四十只吗?”

欧冶明想了想,摇头。“不做了。”

她转身往工坊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群依然兴奋的匠人和孩子身上。

够了。一只铁燕子,飞过三十丈,足够了。

剩下的力气,该留给别的。

玄机仪落成那日,是腊月初八。

工坊中央,那台九尺高的机械静静立着,蒙着深灰色的绒布。受邀来观礼的人不多:李昭华、崔沅、卫铮、石红绡、玄真道长,还有匠作司几个核心的匠师。欧阳小带着几个学徒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个部件,然后退开。

欧冶明走上前,拉下绒布。

绒布滑落,露出里面的机械。

主体是深色的硬木框架,打磨得极其光滑,露出木材天然的纹理。齿轮、凸轮、连杆,大部分是黄铜的,但也有铁质的、锡质的,甚至有几处用了珍贵的乌木做传动件。各种材质在灯光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泽,但整体协调,像一幅用金属和木头绘制的画。

最上方是个星盘,用薄银片镶嵌出二十八宿的图案,中心是日月。星盘可以缓慢转动,模拟天象。

中部是一组奏乐机构:七十二片音簧,按音律排列,被一套复杂的凸轮组控制。

下方是报时部分:两个小人偶,一男童一女童,手持鼓槌;旁边还有一只铜制的小鸟,喙部可以开合。

欧阳小上前,转动侧面的启动手柄。手柄带动主发条盒,齿轮开始转动。

先是轻微的“咔嗒”声,像骨骼在苏醒。接着,更密集的啮合声响起,各个部件逐一联动起来。星盘开始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音簧旁的凸轮开始有规律地抬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