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起了。
不是突然的爆发,是渐进的,像晨雾慢慢散去,露出后面的山水。先是几个单音,清脆,干净,像雨滴落在铜盆里。然后旋律加入,是《凤鸣朝阳》的前奏。这首曲子是崔沅选的,说是开国大典时演奏过,象征新生。
机械演奏的版本没有人演奏的那种情感起伏。每个音都精准,节奏恒定,像心跳一样稳定。但正是这种稳定,有种奇特的说服力——仿佛这曲子本就该是这样,就该这样一丝不苟、坚定不移地流淌。
奏到第三小节时,报时机构启动。女童人偶抬起手臂,手中的小鼓槌敲向面前的铜鼓。
咚。
一声清响,混在乐声里,不突兀,反而成了节奏的一部分。
接着,铜鸟动了。它转动脖颈,喙部开合,发出“啾、啾”的模拟鸟鸣——那是她特意调制的,簧片加上共振腔,声音竟然真有几分像清晨的雀啼。
乐声、鼓声、鸟鸣,交织在一起。
观礼的人都静默着。李昭华抱着胳膊,眼神专注;崔沅微微颔首,像在品评;卫铮站得笔直,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侧轻轻敲击,合着节拍;石红绡紧紧的盯着;”玄真道长闭着眼,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小主,
欧冶明没看他们。
她看着那台机械。看着每一个齿轮如何精准地咬合,看着每根连杆如何平稳地传递运动,看着音簧如何在凸轮的拨动下振动,发出那些她计算了无数次的频率。
完美吗?不。她听得出几处瑕疵:第三十二片音簧的音准偏了半分,女童人偶击鼓的力度略不均匀,铜鸟的鸣叫间隔长了零点三息。
但这些瑕疵,让这台机器更像活的。
活的东西,都有瑕疵。
乐声进入尾声。旋律渐缓,音阶下行,像夕阳沉入山脊,余晖慢慢收拢。最后几个音落下后,所有运动部件依次停止。星盘停在某个角度,人偶归位,铜鸟垂下头。
寂静重新笼罩工坊。掌声响起,不热烈,但真诚。
李昭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这东西,能传世。”
崔沅说:“该放在观象台,让百姓也能听见。”
卫铮难得地笑了笑:“比真乐师稳当。”
石红绡竖起大拇指:“不错嘛。”
玄真道长最后过来,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了然。
众人陆续离开。欧阳小带着学徒们开始收拾场地,准备把玄机仪搬到预定安置的地方——崔沅说的观象台。
欧冶明没走。
她走到已经静止的机械前,伸手,摸了摸主齿轮的齿。铜很光滑,带着运转后的微温。
然后她抬头,对着空气,很轻地说:“娘,你听。”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铁唱的歌。”
窗外,腊月的风吹过,带起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像呼应。
【工部奇器录·玄机仪】
腊月初八,玄机仪成。
奏《凤鸣朝阳》,报时,鸣鸟。
众赞之。
吾独留,抚其齿轮,犹温。
忆少时,母于炉边哼曲,调已模糊,只记其声暖。
今铁作歌,虽准虽稳,终缺那暖。
然铁能歌,已足矣。
娘,尔听否?
此铁歌,亦心歌。
——明,记于玄机仪成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