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孩子们已能在沙盘上画出像模像样的字。又过一月,杨亮开始让他们在粗糙的纸片上试着抄写《千字文》之类的蒙学读物,既练手腕,也悄无声息地将一些将来会频繁出现的词句灌进去。
规矩定得极严。每份由孩子初抄的稿子,必须经三道校对。头一道只看字迹清晰,能否辨认;二道核对内容有无错漏;三道专查图表数字是否精准。发现了错处,不准涂抹,只能用小字在页边空白处标注出正解——杨亮舍不得任何一张纸。
小主,
深冬的庄园,景象变得奇特。白日里,孩子们围坐在主屋的火塘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笔一划地临摹,哈出的白气氤氲了纸面。到了夜晚,油灯再次亮起,大人们接过笔,接着白日的进度往下抄,灯花常常爆到子夜时分。杨亮有时会停下发僵的手,望着那些灯下的小脑袋。这些生于中世纪的孩子,命运已然不同。他们此刻描摹的笔画,正悄无声息地重塑他们将要行走的世界。
孩子们对这工作的看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们似乎懵懂地感知到这项使命的不同寻常,每完成一页,便小心地双手捧起,放到避风的角落晾干,神情庄重得像在供奉祭品。有时玩闹起来,也会折了树枝,在雪地里画出刚刚认得的古怪图形,嘴里模仿着大人念叨“曲轴”、“连杆”。
冬至那日,杨亮仔细核验了进度。值得宽慰的是,随着手腕渐渐适应,各项规程也熟稔起来,抄写速度比初时快了一半有余。照此下去,两年内攒下核心的技术册子,并非全无可能。
自此,杨家庄园的夜晚便有了一条新规:抄录严格限定在晚饭后的两个时辰内。这是杨建国立下的规矩,说是怕长久熬下去,眼睛先坏了,白日里的正事也要耽搁。油灯于是准时在暮色四合时点亮,又在人定时分熄灭。
庄园的日子依旧按着它自己的节奏流淌。冬小麦在第一场雪前就已播下,杨亮改用了条播的法子,麦垄整齐,来年薅草松土能省不少力气。麦田间又套种了越冬的豌豆,这类豆棵作物能自个儿从空气中抓取肥力,等来年春天翻压进土里,便是极好的绿肥,正好喂给之后要种的玉米。
建筑工地上也未停歇。新来的三户人家,既然已成了家,立时便该有自家的屋舍。杨亮去溪北缓坡上勘定了址,那里地势略高,不受水淹,与原有的屋舍遥相呼应,错落着排开。
石屋的基业挖得深,用了石灰混着黏土夯实,再垫一层碎石隔潮。墙是两重的,内里用溪滩里捡来的卵石填塞,外墙则用了从古罗马遗迹那里拉回来的规整条石。每块石头都经铁凿修整过,凹凸咬合,十分牢靠。墙中间的空隙填满了碎石灰和黏土,既保暖,又让墙体凝成一体。
屋顶更是费了心思。杨亮在人字梁上又添了辅杆,好承受冬日沉重的积雪。椽子上先铺一层密实的榛树枝网,再覆上混了草秆的厚泥,最后才压上开采来的石板瓦。这般铺排,比寻常的茅草顶不知结实了多少,冬日里也更聚暖气。
新屋落成,里面的家伙事更是让新主人喜出望外。每户都得了一口用水力锤整体锻打出的铸铁锅,锅底厚薄均匀,传热极快。另配了一套煎盘、炖锅和铁壶,皆是自家铁匠炉里出的货。杨亮甚至给每户都砌了一个砖灶,留着可调节的风口和烟道,烧起柴来,比露天火塘省了一半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