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墨痕与炊烟

家什也用足了料。新伐的橡木进了特建的“木材桑拿房”里烘干,再由手艺好的木匠打成床榻、桌椅和箱柜。杨亮还特意让铁匠给每户打了一个带锁的铁皮柜子,用来存放些要紧物事——这小小的体贴,让新来的住户们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庄园里添丁进口,如今有了二十多张嘴,六户人家,再像往日一般挤在一处吃饭,杨母便是生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转圜。商议了几回,杨家决定分开炉灶。

口粮的分配是精细算过的。每户按人头领取麦子、豆子和腌肉,若需油盐酱醋,也可按份例去公库支取。杨家仍每周组织一次集体渔猎,得来的鲜肉鱼获,公平分给各户。如此,杨母肩上的重担卸下了,各家也能自个儿琢磨吃食,口味咸淡,自主安排。

只是逢年过节,依旧会聚在一起吃喝一顿。这是维系人气的法子,也是各家婆娘暗暗较劲的擂台。女人们会端出最拿手的看家菜,男人们则搬出私酿的葡萄酒和蜜酒。饭后,少不了要闹腾一番,新来的汉斯会拿出一把他自个儿琢磨做出的提琴,音色虽糙,却总能引得众人踏着拍子乱跳一气。

杨亮冷眼看着,发现新老住户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正在这烟火气里快速消融。那三个原本带着怯懦和拘谨的寡妇,如今已能大声说笑,甚至敢开老居民的玩笑了。她们的丈夫——那三个光棍了半辈子的汉子,脸上终日洋溢着满足的光彩,休息时常捧着自家的铁锅打磨得锃亮,或是给石屋门口添置些不打紧的装饰。那股子过日子的热乎劲,感染着整个营地。

分灶吃饭,还意外激出了各家的好胜心。女人们在灶台手艺上暗中较劲,有时是为了多得半勺油,有时纯粹是为了脸面好看。这争强好胜的心,倒让各家饮食越发精细,甚至有人在屋后辟了小片菜畦,种上些葱蒜香菜。杨亮乐见其成,特地从平板里找出那些关于香草种植的篇目,让人抄录了传阅。

冬日天短,当抄写的活计暂告段落时,杨亮常会踱到小小的望楼上,俯瞰整个庄园。六座石屋错落分布在坡地上,每户的烟囱都吐着淡淡的炊烟,溪边的水车吱呀呀转个不停,远处麦田盖着薄雪,静待来年。这幅景象落在他眼里,心里便踏实几分。他们不止活了下来,还在此地扎下了根,播下了种。

分户而食,看上去确是走了回头路。若只论省柴省力,大锅饭自然强得多。但现实往往比盘算更复杂。杨母年事已高,操持二十多人的饭食已是力不从心。更何况,这看似倒退的一步,里头藏着杨家父子更深远的计较。

杨亮曾和父亲在夜话里细细说过这事。老杨用一根树枝在灰烬里划拉着:“亮子,你看,老法子把农户捆死在公田里,是好管了,可也磨没了心气。咱们得让他们吃饱,穿暖,还得让他们觉出这是‘家’,不是公家的窝棚。”

“有了自家的锅灶,女人们自会钻研吃食;有了独门的箱柜,他们才会攒下私产;哪怕只是门前一小块菜畦,也能生出‘这是我家的’念想。”杨亮接过话头,“这份当家做主的心气,比多收三五斗粮食要紧得多。”

而最要紧的,还是人。杨亮私下算过,眼下庄园二十三口人,真正算得上全劳力的,不过十五人,里头还包括了他日渐年迈的父母。按这世道的常情,一个庄子想长久立足,壮劳力至少得占上一半。

“得让这山谷里听见娃娃哭才行。”杨建国在某次家会上说得更直白,“每对夫妻,少说也得生养四个娃。二十年,只需二十年,咱们就能有百十人的场面。这些在庄子里出生长大的娃,才是咱们最靠得住的老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