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星火微光

“豆豆!”当当奶声奶气地跟着学。

随后,杨定军果然兑现承诺,领着当当去了不远处那条推动工坊水轮的小溪边。灰扑扑的巨大水轮在溪水冲击下缓慢而有力地转动着,连接杆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水花溅起,带来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当当看得入了神,兴奋地跺着小脚。杨定军不敢让他靠太近,牢牢攥着他的手,指着水轮解释:“看,就是这东西,靠着流水的劲儿,能带动工坊里的大锤子,打铁省了老鼻子力气了!”

“水车!转!”当当伸出小手指着,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奇。

看过水车,杨定军又带着侄子溜达到木工房外头的空场上。这里堆着不少刨花和边角料,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松木和杉木的香气。他仔细地在木料堆里翻拣,专挑那些表面光滑、没有毛刺的小木块,塞到当当手里:“给,拿着,能垒高高。”

当当立刻蹲下身,把木块当成宝贝似的,在平整的地面上摆弄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戏文。

杨定军就在旁边一个树墩上坐下,看着侄子。时不时抬头望望天边舒卷的云,或者低头防止这小家伙把木块塞进嘴里。他生在庄园,长在庄园,耳濡目染之下,早已习惯了责任和劳作。照看小侄子,与其说是负担,不如说是融入了日常的本分,甚至带着点陪伴的乐趣。

小主,

阳光暖烘烘地照着,溪流的哗哗声,远处工坊隐约传来的敲打声,还有当当稚嫩的咿呀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由父辈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小小世界里,识文断字、手艺传承和家族亲情,就如同这午后的光与尘,无声无息地滋养着新的一代。杨定军看着玩得投入的侄子,心里盘算着,等当当满了三岁,起了大名,也该送去学堂开蒙了。到时候,自己这个“小叔叔”,说不定还能像哥哥当年教自己那样,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这么一想,他不由得稍稍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的矜持。

……

日头西斜,把杨家庄园的屋顶和树梢都染上了一层暖烘烘的橘色。山谷里忙碌的声响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晚风吹过林子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牲口棚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牛哞。

九岁的杨定军牵着小侄子当当的手,慢腾腾地往家走。当当显然是玩累了,小脑袋一点一顿的,走路都晃悠,几乎要靠在杨定军的腿上。

对杨定军来说,“家”这个概念,复杂而又独特。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爷爷奶奶、老爹老妈,还有那个已经能顶门立户的哥哥杨保禄,都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一个被他们称为“现代”或者说“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所在。这个认知并非某次郑重其事的宣告,而是像空气一样,渗透在他成长的每一个缝隙里。

他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更小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光景,家里还有一个叫做“平板”的、会发光的薄板子。用手指在上面点划,就会有五彩的图案动起来,还能放出好听的歌谣和故事。那时候,老爹杨亮和老妈珊珊,还会用一个叫“手机”的小方块,给他和哥哥拍下些模模糊糊的影儿。还有那个死沉死沉、据说能存住“电”的“大铁盒子”,以及铺在屋顶上、能“吃”阳光的“板子”,都是那个遥远世界遗落在此间的碎片。

然而,这些神奇之物,都如同这眼前的夕阳,无可挽回地走向了终结。最先彻底安静下来的,是那个“大铁盒子”。任凭屋顶的板子被阳光晒得滚烫,它也再也点不亮一丝光芒。随后,手机和平板屏幕能亮起的时间越来越短,从还能支撑着讲完半个故事,到只能闪烁几下显示几个图标,最后,彻底陷入了沉寂。他记得特别清楚,去年冬天,老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把平板连接上仅存些许虚电的电源,屏幕艰难地亮起,闪现出那些熟悉的彩色方块,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光芒便急速衰退,彻底熄灭,再也无法唤醒。那一刻,老爹脸上浮现出的,不是单纯的惋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诀别。那表情,深深烙在了杨定军的记忆里。

这些逐一湮灭的“神迹”,无声地向他证实了家族来历的非同寻常。他是知晓秘密的人,但他又是切切实实降生在这片阿尔卑斯山麓谷地、喝着阿勒河的水、吃着庄园自家田里出产的粮食长大的孩子。他是杨家庄园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白天,他和庄园里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在学堂里学习统一的课程——用汉语识字,背诵《三字经》、《千字文》,学习基础的算数和丈量,了解轮作施肥、辨识常见草药等等。这些是经过长辈们反复斟酌、筛选后,认为适合在这个时代普及开来的“公共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