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星火微光

而当夜幕降临,庄子里点亮了用自榨植物油和灯芯草的灯火之后,属于杨家人自己的“私塾”,才真正开始。在爷爷杨建国那间总是飘着淡淡草药和陈旧纸张气味的屋子里,或者在他老爹老妈点着油灯的书桌前,他接受的是另一套全然不同的教导。

爷爷会用炭条在地上画出精妙的几何图形,讲解杠杆和滑轮的省力原理,告诉他为什么水车的叶片要做成那个弧度,为什么拱形的石桥比平板的更耐压。奶奶则会请出那本她视若性命、亲手增补了无数批注的《赤脚医生手册》抄本,结合她多年在这片土地上行医的经验,教他辨认更复杂的草药药性,理解为什么清洗伤口必须用煮开过的水,什么叫作“病菌”,何为“感染”。

老爹杨亮教的东西更杂,也更深。他会讲解一些基础的物理和化学概念,什么是重力,燃烧本质上是什么,甚至会提到一些极其粗糙的分子、原子观念。他还会讲述那个“另一个世界”的社会是如何构成的,历史是如何变迁的,虽然很多内容对杨定军来说如同天方夜谭,但那种迥异的思维方式和对世界宏大的认知框架,却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他的头脑。老妈珊珊则负责夯实他的汉语根基,教他吟诵更优美的诗词,讲述那些世界里流传的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在他的心田里埋下文化认同的种子。

这种双轨并行的教化,使得年仅九岁的杨定军,心智远比庄园里其他同龄的孩子要来得早熟和复杂。他既能和伙伴们在田野里肆意奔跑,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也能在喧嚣过后,独自安静下来,思索为什么火药一旦点燃就会猛烈地膨胀开来,为什么那些星辰能稳稳地悬挂在夜空中,它们又究竟有多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正因为长辈们各自都肩负着维系和发展这个庄园的重担,杨定军的童年,更多是在家族成员内部的互相照料中度过的。爷爷杨建国要总揽全局,规划田亩、水利和防御工事;奶奶除了行医问药,还要协调庄园内妇女的劳作和部分幼童的启蒙;老爹杨亮是实际上的大总管和外交官,工坊运作、对外贸易、周边关系,都要他操心;老妈珊珊协助老爹,并掌管着文书、档案和内部物资的调配;哥哥杨保禄作为第三代中被寄予厚望的长孙,正被着力带在身边培养,参与各项具体工程和管理的实践,忙得几乎看不见人影。

因此,在诺丽别还没正式嫁入杨家之前,照料年幼杨定军的担子,很多时候就落在了当时还是少女的诺丽别肩上。而当诺丽别正式成为他的嫂子后,这个温柔而勤快的女子,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大部分照顾他起居的责任,给他做饭、缝补衣衫,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所以,杨定军对嫂子诺丽别,怀有一种近乎对母亲般的依赖与亲近。如今,他自己长大了一些,反过来帮忙照看小侄子当当,在他眼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一种情感的回报,也是一种家庭责任的无声延续。

他牵着昏昏欲睡的当当走进家门时,老妈珊珊正就着油灯的光芒,核对着一卷写在糙纸上的物资清单。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啦?当当玩乏了?”她放下笔,很自然地起身接过小孙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心。

“嗯,带他去看了水车,还在木工房外边捡了木块耍。”杨定军汇报着,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

这时,老爹杨亮和哥哥杨保禄也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从外面回来了,他们今天终于确定了外城西面城墙的具体走向和几处关键炮位的选址。爷爷杨建国稍晚些也背着手踱了进来,指间还夹着一卷刚画好的草图。

晚餐是馒头、一碟咸萝卜干和一碗排骨汤。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彼此碗筷的轻微碰撞声,气氛便显得格外踏实。饭桌上,大人们会简单地交流几句今天的要务,杨定军默默地扒着饭,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庄园正在以一种坚定而缓慢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饭后,油灯的灯芯被拨亮了一些。杨亮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今晚的“私塾”内容,他看了看在诺丽别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儿子当当,又看了看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的杨定军,忽然用一种很低的声音问道:“定军,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学识,想方设法地保留下来,甚至冒着风险教给你们吗?”

杨定军放下手里正在把玩的一块光滑木片,认真想了想,回答说:“因为……这些知识好用。能让庄子里的人少生病,能让工坊出的铁器更结实,能让咱们活得更容易些。”

杨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灯火,显得有些悠远:“没错,这是最实在的好处。但这些知识,它们不仅仅是工具。它们更像……像火种。我们带来的那些实在物件,终有一天会彻底朽烂、消失,就像那些手机和平板。但知识不会。只要还有人能理解它,记住它,并且懂得如何运用它,这火种就能一直传下去,甚至……能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开出不一样的花。我们希望你和保禄,希望当当,还有庄子里所有愿意学、也能学进去的孩子,将来都能成为保管这火种的人。不是为了变回我们来的那个世界,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让脚下的这个世界,因为这一点点的星火,将来能变得,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

杨定军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全部的重量,但老爹语气里的那份郑重和深切的期望,他感受到了。他扭头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又回头看了看屋内这盏不算明亮、却顽强燃烧着的油灯,以及灯光下家人们或沧桑、或年轻、或稚嫩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双脚分明踩在坚实的中世纪泥土上,但他的魂魄里,却承载着来自遥远星海的、既沉重又充满希望的微光。他知道,今晚的“私塾”又要开始了。听爷爷说,这次要给他讲解的是,如何精确计算水流的冲力,来设计一种比现在用的更省力、出粉率也更高的水磨盘。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和松脂气息的空气,振作了一下有些困倦的精神,准备迎接又一个充满理性与奇思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