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你进去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杨保禄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诺力别在里面,她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不会有事。”
杨定军站在门口,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产房里传来玛蒂尔达的声音——不是哭喊,是压抑着的、闷在喉咙里的呻吟。她生杨宁时也是这样,再疼也不肯大声叫,怕吓着孩子,怕惊着旁人。
杨定军听着那声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杨保禄把他拉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又让人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杨定军接过碗,没喝,只是捧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时间过得很慢。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往西偏。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弗里茨来了,汉斯来了,老康拉德来了,连朱塞佩都从玻璃工坊赶过来,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杨安远和玛格丽特也来了,玛格丽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脸色有些发白,紧紧挨着杨安远站着。
杨亮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书房的廊檐下,远远看着产房的方向。诺力别跟他说过,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波动,最好不要靠近。他听了,但没回屋,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地面。
产房里,玛蒂尔达的呻吟声越来越密了。
杨定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走到东墙根,又走回来;走到西墙根,再走回来。杨保禄看着弟弟跟困兽似的转圈,没再拦。
“二叔。”杨安远忽然开口。
杨定军停下脚步,看向侄子。
“二婶会没事的。”杨安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爷爷说过,盛京的女人生孩子,比别处安全得多。”
杨定军看着侄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忽然想起来——安远出生那年,也是诺力别接生的。那时盛京还只是个几百人的小村子,诺力别刚开始跟着杨亮学接生,手法还生疏。安远是臀位,生了整整一夜才出来,杨保禄在门外蹲了一宿,脚都蹲麻了。
“你爹当年比我还急。”杨定军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杨安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杨保禄。
杨保禄站在廊柱旁边,手里也捧着一碗水,水面纹丝不动——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当爹的,什么时候都一样。
午后,日头偏西时,产房里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响亮、有力,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尖锐和理直气壮,穿过门板,穿过院子,一直传到书房的廊檐下。
杨定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诺力别的一个女徒弟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二少爷,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杨定军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石凳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弗里茨拍着汉斯的肩膀哈哈大笑,朱塞佩在院门口画了个十字,用意大利语念叨了一句什么。杨安远长长吐了口气,玛格丽特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杨保禄放下水碗,走到弟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爹了,第二次。”
杨定军抬起头,看着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那个笑容有点傻,跟他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完全不搭。
杨亮站在书房的廊檐下,听见了那声啼哭。
他没有动,只是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房里,在椅子上坐下。
小主,
桌上摊着一本新装订的册子,封面是他亲笔写的字——《杨氏宗谱》。
他翻开册子,里面记录着杨家每一个成员的名字、生卒年月、简要事迹。第一页写的是他自己:杨亮,生于XX年(穿越前),携妻林子晴、长子杨保禄、次子杨定军、长女杨小雨穿越至此,时为查理曼在位第十六年。
后面是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山(义子)。再后面是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
杨亮拿起炭笔,在杨定军和玛蒂尔达的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小字:
“次子杨安,生于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院子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杨亮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
杨氏第三十八年,又添了一口人。
产房里,玛蒂尔达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细布襁褓里的婴儿。
她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睛里全是笑意。婴儿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一拱一拱的,粉红色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杨定军轻手轻脚走进来,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
诺力别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笑了笑,低声说:“七斤三两,大胖小子。玛蒂尔达生了两个时辰,中间有点小波折,但最后顺利得很。”
杨定军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床上的母子俩。
诺力别拍了拍他的手臂,带着女徒弟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过麻布窗帘,柔和地照进来。远处传来工坊水车转动的声音,混着阿勒河的水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杨定军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