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抬起头看他,轻声说:“是个儿子。”
“我听见了。”杨定军的声音有点哑。
“诺力别婶子说,长得像你。”
杨定军低头看婴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头发稀稀疏疏几根,眼睛紧紧闭着,根本看不出来像谁。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头说:“嗯,像我。”
玛蒂尔达忍不住笑了。
杨定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拳头。那只拳头太小了,还没有他的拇指大。他的手指刚碰到,婴儿的手忽然张开了,五根小小的指头张开又合拢,握住了杨定军的食指。
握得很紧。
杨定军僵住了。
他感受着那小小的、温热的、用尽全力握住他手指的力量,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三十一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吧?也是这样握着父亲的手指,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想,只是本能地抓住那个最亲近的人。
“玛蒂尔达。”他的声音很轻。
“嗯?”
“谢谢你。”
玛蒂尔达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眼睛,笑着说:“谢什么。”
杨定军没再说话。他就那么让儿子握着自己的手指,坐在床边,陪着妻子。
傍晚,杨亮来看孙子。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产房。玛蒂尔达要起身,被他按住了。“躺着,别动。”
杨亮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襁褓里的婴儿。婴儿刚吃完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这孩子,比定军出生时胖。”杨亮看了半天,得出这么个结论。
玛蒂尔达好奇地问:“定军出生时很小吗?”
“小。”杨亮回忆着,“他哥哥保禄出生时七斤八两,他只有六斤二两。瘦瘦小小的,哭起来跟小猫似的,声音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又说:“可他从小就不爱哭。保禄小时候饿了哭、尿了哭、没人抱也哭。定军不哭,就睁着眼睛看,看房梁、看窗户、看我的脸。我那时就想,这孩子心思沉。”
杨定军坐在一旁,听着父亲说自己婴儿时期的事,表情有些微妙——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
“这孩子叫杨安。”杨亮说,“安,平安的安。我给他取这个名,不为别的,就希望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乱世里头,平安比什么都值钱。”
他看着婴儿,声音低下来:“我三十五岁那年,带着一家人来到这里。那时候想的就是能活下去就行。三十八年了,从活下去,到活得好,到活出个样子来。如今曾孙都有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玛蒂尔达轻声说:“爷爷,您会长命百岁的。”
杨亮笑了笑,没接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定军坐在床边,玛蒂尔达靠在床头,婴儿睡在中间。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家三口身上。
杨亮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杨安这个名字,第二天就传遍了盛京。
杨保禄在码头边碰见弗里茨,弗里茨拱手说“恭喜大少爷添侄儿”。杨保禄笑着回礼,说“同喜同喜”。他让人在工坊区和码头各贴了一张红纸,写上杨家的喜讯,又让厨房多做了几锅肉菜,分给工坊的工匠和码头的船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让大家也跟着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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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特男爵那边也派人送了贺礼——二十只羊、十头猪、五桶蜂蜜,还有一封亲笔贺信。信上写得热情洋溢,说什么“杨氏添丁,实为盛事”“愿两家世代交好”之类的话。杨保禄看完信,对杨定军说:“你这个亲家公,是真把咱家当亲戚了。”
杨定军点头。瓦尔特这人,粗中有细,做事厚道,值得交。
格哈德从林登霍夫赶来,带了一车礼物——十几张羊皮、几桶奶酪、一套银制的小勺小碗。他替玛蒂尔达高兴,也替杨定军高兴。在林登霍夫时,他是看着玛蒂尔达长大的,如今见她儿女双全,心里比谁都踏实。
“女伯爵让我带话。”格哈德对杨定军说,“林登霍夫一切安好,让您放心。瓦尔德堡的春耕也顺利,新开垦的地种上了大豆,康拉德盯得很紧。”
杨定军点头。林登霍夫那边有格哈德和康拉德照应,他确实放心。
“还有。”格哈德压低声音,“北边那个子爵,最近又有些小动作。派人到边界上转悠了几次,没越界,但也不走远,像是在试探。”
杨定军眉头皱了皱,然后说:“让定山去一趟。带上几个人,在边界上练几天兵,打打靶,不用动手,让对方知道我们没忘。”
格哈德点头记下。
傍晚,杨定山带着几个远瞳队员出发了。他们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东边的山梁后面。
杨定军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远去,然后转身走下城墙。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时,杨宁正趴在产房门口往里张望。奶娘在旁边小声哄她,她不听,非要进去看弟弟。
杨定军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
“爹,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杨宁搂着他的脖子问。
“再过两年。”杨定军说。
“两年是多久?”
“很久。”
杨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弟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