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纺车改进

他没有让人抬,是自己拄着拐杖走过来的。诺力别扶着他的左臂,杨保禄跟在他右侧,走得很慢。从内城到纺织工坊,平时走一刻钟,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但他还是来了。

杨亮跨进工坊院子时,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台样机镀成了一层金红色。十六个锭子在金色的光线里旋转,发出均匀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大,但在杨亮耳朵里,比盛京所有工坊的噪音都好听。

他在样机前面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杨保禄把弗里茨和卢卡他们支走了,连诺力别也退到了院门外。院子里只剩下杨亮、杨保禄、杨定军三个人。

老人拄着拐杖,目光从主轴看到皮带轮,从皮带轮看到锭子,从锭子看到收纳架上的纱锭。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八锭变十六锭。”杨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不光是加了八个锭子吧?”

“转速提高了四成,加捻效率跟着提高。”杨定军走到样机旁边,指给父亲看,“主轴换了钢料,比原来的铁轴硬,转速提上去不抖。锭子改了角度,从十二度改到十五度,加捻更充分。皮带轮槽改浅了,麻绳的摩擦力刚刚好。”

杨亮点点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个正在旋转的锭子。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均匀、稳定,像心跳。

“把机器停了。”他说。

杨定军拨动离合器手柄,样机与水力传动轴脱离。十六个锭子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嗡嗡声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停止。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阿勒河的水声从墙外传来。

杨亮从收纳架上取下一个纱锭。

他没有像杨定军那样用指甲刮、用手拉,只是把纱锭举到眼前,借着夕阳的余晖,看那上面缠绕的纱线。

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看了很久,他把纱锭轻轻放回去。

“保禄,定军。”他叫了两个儿子的名字。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件事,叫‘工业革命’?”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杨保禄摇头,杨定军也摇头。

杨亮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院子里那张石桌前坐下。石桌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示意两个儿子也坐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杨保禄和杨定军在石桌对面坐下。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在我来的那个世界——不是查理曼的帝国,是真正的、几千年后的那个世界——每一个上过学的孩子,都知道工业革命。”杨亮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这些词句,“工业革命从哪里开始的?不是炼铁,不是蒸汽机,不是火车。是从纺织开始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台样机。

“一个叫英国的岛国,在离咱们这个时代差不多一千年以后,发明了一种机器,叫‘珍妮纺纱机’。珍妮机最初八个锭子,后来改进到十六个、三十二个,甚至更多。一个人操作一台珍妮机,能干几十个手摇纺车工人的活。”

杨定军的眼睛亮了。

“后来,又有人把水力跟纺纱机结合起来,造出了水力纺纱机。再后来,水力织布机、轧棉机、梳棉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纺织业的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棉布从奢侈品变成了普通人穿得起的日用品。工厂一座一座建起来,城镇一个一个冒出来,几百万原本在农田里刨食的人进了工厂,变成了工人。”

杨亮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杨保禄要起身倒水,被老人摆手拦住。

“纺织业的机器革命,带动了其他所有行业的机器革命。机器要用铁,炼铁业跟着发展。机器要动力,蒸汽机被发明出来。机器要运输,铁路和轮船应运而生。整个世界的面貌,在两百年里发生的变化,比之前两千年加起来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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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两个儿子,目光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这就是工业革命。”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勒河的水声依旧,远处码头传来船工收工的吆喝声。

杨定军最先开口。“爹,你说的那个珍妮机,它的锭子是怎么排列的?”

杨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进院子后第一次笑。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又不是学机械的。我只记得大概原理——多个锭子通过一根主轴带动,用皮带或者齿轮传动。具体怎么排列、怎么传动,书上没写那么细。”

“那您刚才说的水力纺纱机呢?”

“也不知道。”杨亮摇头,“我只知道它存在过,知道它改变了世界。但它的图纸、结构、尺寸,我一概不知。”

他看着杨定军,慢慢地说:“所以你今天做出来的这个东西——十六个锭子,钢制主轴,木制皮带轮,水力驱动——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杨定军沉默了。

“我在那个世界活了三十五年,读了十几年书,记得的东西不少,但也不多。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下来了,存在藏书楼里。”杨亮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不记得的东西,远比记得的多。那些我不记得的,就需要你,需要安远,需要以后杨家的子孙,一代一代自己去琢磨。”

杨保禄忽然开口:“爹,你说的那个工业革命,咱们盛京……”

“盛京搞不了。”杨亮回答得很干脆。

杨保禄一愣。

“工业革命需要什么?需要人。不是几千人,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需要煤,需要铁,需要运河,需要铁路,需要可以把产品卖到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市场。”杨亮一个一个数过来,“盛京有多少人?四千。整个林登霍夫伯爵领加上瓦尔德堡加上周围所有认识咱们的领地,加起来有没有两万人?这两万人里头,有几个能读书识字?有几个懂机械原理?有几个会算账?”

杨保禄不说话了。

“所以我说,盛京搞不了工业革命。”杨亮的语气平静,但字字清楚,“但搞不了工业革命,不代表咱们走的路不对。”

他转头看向那台样机。暮色里,样机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但十六个锭子的影子还整齐地排列着。

“定军今天做出来的这台十六锭纺车,放在工业革命的历史上,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起步。珍妮机发明出来以后,英国花了五六十年才走完纺织业的工业化。咱们比他们晚了一千年,但咱们有一个他们当年没有的优势。”

“什么优势?”杨定军问。

“咱们知道这条路走得通。”杨亮看着儿子,“英国人当年是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前面是深渊还是坦途。咱们不需要摸。我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虽然我不记得每一步具体怎么走,但大方向我清楚。纺织业的机器化,会带来更多的布、更便宜的布、更多人穿得起的布。有了布,就有贸易。有了贸易,就有钱。有了钱,就可以养更多的人、建更多的工坊、研究更多的技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慢,但更重。

“盛京四千人,搞不了工业革命。但如果盛京的布卖到科隆、卖到巴塞尔、卖到米兰、卖到君士坦丁堡,全欧洲的商人都来盛京买布,那时候盛京还会只有四千人吗?如果盛京的纺车从一台变成十台,从十台变成一百台,那时候需要多少人种棉花、多少人纺纱、多少人织布、多少人跑运输、多少人记账、多少人修机器?”

杨保禄的眼睛亮了。

“爹,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定军今天做的事,不是改了一台纺车。是打开了一扇门。”杨亮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扇门后面是什么,我在那个世界的历史书上读到过。但你们不用读书,你们会亲眼看到。”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杨保禄连忙伸手扶住。

杨亮慢慢走到样机前面,伸出手,按在木架上。木架还残留着机器运转的微温。

“三十八年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爷爷带着我们从五个人开始,种地、打铁、造纸、烧玻璃、炼钢。做了那么多事,攒了那么厚的家底。但直到今天,这台十六锭纺车做出来,我才觉得——咱们杨家,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定军。

“定军。”

“爹。”

“你记住。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比你买下瓦尔德堡重要,比你帮玛蒂尔达平定叛乱重要,比你之前做的所有事都重要。”杨亮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今天做的,不是从别人手里拿地盘,不是靠刀剑守家业。你今天做的,是让一亩棉田产出三亩的纱,让一个工人干三个工人的活。这才是咱们杨家真正的本事。”

杨定军的喉结动了动。

“继续做。”杨亮说,“十六锭做出来了,三十二锭还会远吗?水力纺纱做出来了,水力织布还会远吗?你今年三十一岁,我三十一岁的时候,正带着你和你哥在阿勒河边开第一块荒地。你比我当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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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拍了拍样机的木架,像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好好对它。它会改变盛京。”

暮色彻底落下来时,杨保禄扶着杨亮慢慢走回了内城。

杨定军没有走。他点起一盏油灯,坐在样机旁边,把今天试车的数据一条一条记进牛皮小本子里。

十六个锭子,连续运转一个半时辰,断纱零次。

主轴转速稳定在每分钟约一百二十转——他没有精确的测速仪器,这个数字是根据水轮转速和传动比估算的,但误差不会太大。

单锭产量大约是八锭纺车的二点五倍。十六个锭子加起来,一台机器的产量相当于四十个手摇纺车工人。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炭笔搁下。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样机的影子投在工坊的土墙上,十六个锭子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杨定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不是纺车。是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工业革命。”

“一扇门。”

“它会改变盛京。”

父亲说的话,他总是信的。但这一次,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眼神,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不是看到一个好工具时的满意,不是看到儿子有出息时的欣慰。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光——像是跋涉了几十年的旅人,终于在山脊上望见了目的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