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漂白的瓶颈

“没了。最后一口池子已经贴到河堤脚下了,再往外扩得填河。老约翰说那边的地基吃不住水压,硬往上砌会垮。”弗里茨用手指了指河堤方向,那里最后一排浸提池的石墙几乎跟河岸平行,墙外就是湍急的阿勒河。

杨定军蹲下来,把手伸进浸提池里搅了一下。灰浆水的滑腻感还在,但不如浸泡头一天那么强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手上的灰浆,问弗里茨,如果不在池子数量上做文章,有没有别的法子让同一池灰多产出一些钾碱来。弗里茨想了想,说这池子里的草木灰泡来泡去就这些,总不可能把灰泡出金子来。

“灰能泡出多少东西,看你怎么泡。”杨定军站起来,往工棚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弗里茨说他回一趟藏书楼,让弗里茨先把昨天出的那批钾碱液留一桶别往漂白车间送,等他回来做对比试验用。弗里茨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盯着蒸发灶的火候。

杨定军回到藏书楼时,珊珊正在院子里翻晒干草药。她把艾草一捆一捆摊在竹席上,用手把叶子揉散,让太阳晒得更透。看见杨定军匆匆走进来,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竹席给他让路。杨定军推门进了父亲的藏书楼,从樟木箱子里抽出化工笔记,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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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亮的字迹在这里变得小而密,纸页的空白处画着几张小图,是关于草木灰提碱的流程。他以前翻过这一页很多次,但这次看得格外仔细。父亲在笔记里写道:“草木灰中的主要有效成分碳酸钾可溶于水,然自然浸提效率低下,大量钾盐在浸泡过程中被灰渣重新吸附。若能在浸泡前以某种介质预先置换灰中的钾盐,同等灰量可大幅提升出液率。”

石灰。父亲在笔记里写的就是石灰——石灰的主要成分会跟草木灰中的钾盐发生交换反应,把钾从灰渣里赶出来。原理写了,具体的投料顺序和配比没有写,但路指出来了。

杨定军拿着笔记回到工棚时,天已经快黑了。弗里茨正往蒸发灶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脸上发亮。杨定军把笔记摊在灶台旁边一张翻过来的旧木桶上,让弗里茨看。弗里茨不识字,但他听得懂。

杨定军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后用手指蘸了点灶灰,在木桶面上画了三个步骤:第一步,把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合,加水搅拌成灰浆,让石灰跟灰里的钾盐先反应;第二步,把反应过的灰浆倒进浸提池,再正常浸泡;第三步,最后放出浸提液进蒸发灶熬钾碱。他说如果石灰能把灰里的钾先置换出来一部分,再进浸提池浸泡时,水溶出来的钾就会更多。弗里茨把围裙上的干灰拍掉一圈,蹲在工棚外面的料棚下面翻出一袋碾碎的石灰粉。

测试断断续续持续了很多天。弗里茨每天上午把石灰粉和草木灰按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搅成灰浆,中午把灰浆倒进专门腾出来的试验用浸提池,下午放浸提液进小灶锅熬钾碱,晚上称产量。

杨定军隔一两天来一次,把每次的数据核对一遍。第一次的配比石灰用得有点多,倒进池子里之后浆水把灰渣搅起来时倒是很热闹,但蒸出来的钾碱颜色不对劲,熬到快干时析出来的碱颗粒泛黄,里面混着一股生涩的石灰味。弗里茨尝了一粒——虽然杨定军说了别尝,他还是忍不住用舌尖碰了一下——马上呸掉,说这锅碱不纯,涩嘴。

“石灰过量了。”杨定军把样品摊在纸上对着光看,碱颗粒的边缘有肉眼可见的白色粉末残留,那是没反应完的石灰。“石灰的比例要减。”

第二次把石灰减到第一次的七成,出来的钾碱颜色白了不少,但产量只比正常浸泡高了一丁点。杨定军说继续试。第三次把石灰的比例又调高了半成,同时把焖灰浆的时间延长,让反应更充分。这次出来的钾碱颜色白,颗粒细,用手指捻上去偏细滑,产量比没处理的灰多出了将近半成。杨定军让他在另一批灰里照这个步骤再做一次验证,出来的数字也差不多——同样的草木灰量,预处理过的灰比直接浸泡多出了接近半成的钾碱。

“半成,看着不多。”杨定军把验证的对比记录拿给弗里茨看,一页一页翻过去,“每天十几池灰都按这个法子预处理,一个月多出来的钾碱够漂白车间多用好几天。冬天封路时多出来的这些就不是半成的问题了,是一个月漂白量能不能保住。保住漂白量就是保持质量,保住‘阿勒白’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