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的潜伏期大约是两天。第三天,码头仓库里一个看守民兵开始咳嗽。第四天,给难民送饭的妇人发起高热。第五天,铁坊的一个学徒——汉斯的侄子,十九岁的弗朗茨——在锻锤旁突然晕倒,被人抬下去时,浑身烫得像炉膛里的炭。
到第七天,盛京城里倒下的人已经有二十三个。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纺车机房的一个妇人听见邻居咳嗽,连夜带着孩子要出城逃往瓦尔德堡,被杨定山的巡夜队拦在城门口。杨保禄亲自出面,没打骂,只是让人把那妇人和孩子送进观察棚,七天不准出来,每天送饭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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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惩罚,”杨保禄站在城头上对下面的人说,“这是保大家的命。谁要是觉得自己没病,跑出去,把病带到瓦尔德堡,那边的人也得死。咱们盛京的人,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杨安远住进了造纸坊。他带着两个自愿留下帮忙的人:一个是本笃修士的徒弟马可,年轻力壮,不怕脏累;另一个是玛格丽特——他的妻子,学过一些草药知识,懂得熬汤药。
三人穿着裹得严实的旧衣裳,脸上蒙着六层麻布缝制的遮面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杨安远让马可专门负责烧火煮水,让玛格丽特负责熬药和分发汤药,他自己则一间一间地查看病人。
病症的发展有规律。头一天高热畏寒,第二天咳喘加剧,第三天浑身酸痛,第四天起,体质弱的开始出现胸腹憋闷,呼吸困难。杨安远按照爷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里的方子,结合本笃修士带来的《药典》,配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加几片生姜和红枣调和胃气。
“这方子不救命,”他对杨保禄说,“但能减轻症状,让人扛过去。能不能活,全看病人自己的底子。底子壮的,七天退热,十天痊愈。底子弱的……”
他没说下去。杨保禄也没问。
第十天,第一个死者出现了。
是那个从沃尔姆斯逃来的老头。他本来年纪就大,一路冻饿,加上原本就有肺疾,高热五天不退,夜里一口气没喘上来,憋死了。杨安远把他的尸体用浸透石灰水的白布裹了三层,让人抬到城南的坡地上,挖深坑,撒石灰,单独埋。
第二个死者是铁坊的学徒弗朗茨。小伙子身体底子不错,但疫情期间还在铁坊干活,累脱了力,病来如山倒,高热引发了惊厥,半夜抽搐了一阵,天亮前断了气。汉斯赶来时,只看见儿子被白布裹着,从纸坊后门抬出去。他站在雪地里,没哭,只是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叨:“我让他休息的……我让他休息的……”
第三个死者是个六旬的纺车老匠人,独身,平时住在工坊区的一间偏房里,发病后自己硬扛,没上报,等被人发现时已经昏迷,抬进纸坊当天夜里就去了。
十七天,三条人命。但疫情的势头被扼住了。
从第十一天起,新发病的人开始减少。第十四天,第一批被隔离的难民中,那五个观察期满没发病的人,被允许进城,安排在城南的临时棚屋里,继续观察。第十五天,杨安远走进病房,发现那个从沃尔姆斯逃来的大男孩——十岁那个——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男孩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清亮了,不再浑浊。
“哥哥,我会死吗?”男孩问。他嘴里的“哥哥”是跟着大人叫的,杨安远比他大十五六岁,但在他眼里,这个戴着白布罩脸、每天来给他把脉的人,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会。”杨安远的声音透过遮面布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你已经退了热。再喝三天药,就能出去了。”
第十七天,最后一个病人——码头那个看守民兵——退了热。杨安远给他把完脉,走出造纸坊,摘下了遮面布。他的脸上被布带勒出了深红的印子,脸颊两侧磨破了皮,沾着药渍和汗碱,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他站在造纸坊门口,深吸了一口冬天的冷空气。空气里已经没有醋和艾草的刺鼻味了,只有干冷的风,夹着远处河面的冰腥气。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纸坊门口的积雪上,反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杨保禄从主仓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杨定山和格哈德。三人走到杨安远面前,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