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麻烦来了。
队伍走到罗讷河支流渡口时,被三个穿皮甲的兵拦住了。渡口本是个野渡,只有一条破船和一个草棚,如今棚子旁边搭了个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看不清徽记。三个兵手里拿的是长矛,但矛尖锈得厉害,其中一个人的皮甲还是反着穿的,里子朝外。
“过关费。”领头的兵是个络腮胡子,拉丁文说得含混不清,“每人两枚银币,骡子每头一枚,货物抽一成。”
施密特下马,满脸堆笑:“大爷,我们是小本生意,去前面亲戚家送年货的,没多少货……”
“少废话。”络腮胡子用矛杆戳了戳篓子,“油皮裹着的是什么?细布?打开看看。”
小小乔治从骡子上滑下来,没急着掏银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玻璃杯。不是琥珀色的,是钴蓝色的,最小的那种,杯身上还刻着几道简单的缠枝纹,是杨宁亲手吹制的样品,市面上极少见。他举着杯子,对着冬日惨淡的阳光转了转。蓝光在杯壁上流转,像是一汪凝固的湖水。
“这个,孝敬三位军爷暖暖手。”小小乔治把杯子递过去,“我们真是走亲戚的,篓子里是布和几面镜子,不值什么钱。军爷要是喜欢,这杯子当个见面礼。咱们下月还从这儿过,到时候再给军爷带一对琥珀色的,配齐了。”
络腮胡子接过杯子,眼睛直了。他身边两个兵也凑过来,三人对着光看了又看,其中一个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杯沿,像是怕它是假的。
“这……这是盛京的货?”络腮胡子声音低了几分,显然听说过盛京的名号。
“正是。”小小乔治趁机把木牌亮出来,“盛京的玻璃,南线总销哈维管事认得贵地的贝尔纳队长,我们也有文书。军爷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
络腮胡子掂了掂杯子,又看了看三头骡子背上的篓子。他想了想,把杯子塞进怀里,挥挥手:“走吧走吧。下回带琥珀色的来,别骗人。”
“不敢不敢。”小小乔治翻身上骡,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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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渡口,施密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东家,刚才太险了。他们要真打开篓子,看见那么多细布和玻璃杯……”
“所以他们没打开。”小小乔治攥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的山路,“我爹说过,过这种野卡子,银子是下策,东西是中策,面子是上策。你给他银子,他觉得自己是乞丐;你给他东西,他觉得你是买卖人;你给他面子,再给他一个下次见面的由头,他觉得你是朋友。朋友好办事。”
米勒在后面嘿嘿笑了两声:“小东家,你这脑子,像你爷爷。”
“我爷爷老乔治?”
“不,你太爷爷杨亮。老乔治跟我们讲过,当年你太爷爷就是靠一张嘴和几样新鲜物事,在码头上立足的。”
队伍在山里又走了四天。途中在蒙索镇的铁匠戈蒂埃那儿换了骡掌,送了一具精铁蹄铁,戈蒂埃高兴得非要留他们住一夜,杀了一只瘦羊烤了。第八天头上,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西亭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坐落在山谷缓坡上的小村落,或者说,是一个由农舍、仓库和马棚组成的聚落。六栋木屋围着一块用木桩围起来的晒场,晒场一角搭着一间较大的石屋,屋顶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白旗,那是盛京的标记。石屋旁边有两间仓库,一间堆着麦子,一间堆着铁犁头和农具。远处的坡地上能看到整齐的田垄,虽然是冬天,但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浅浅的绿尖,在寒风中瑟缩着,却顽强地活着。
哈维站在石屋门口,裹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手里捏着一根铜制的量尺。他已经三十出头了,比一年前离开时瘦了一大圈,脸被山风吹得黝黑,胡须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在骨头里点了一盏灯。
“青石!好畜生!”哈维首先看见的是小小乔治骑的骡子,认出了这头格哈德最爱的驮骡,然后才抬头看向骡背上的年轻人,“小小乔治?长这么高了。你爹呢?”
“我爹守北线。南线,以后我跑。”小小乔治翻身下骡,从腰间解下那只牛皮水囊,抛给哈维,“我爹让我带的。阿勒河的水,让你兑进这边的河里,喝一口,算是南北线连上了。”
哈维接住水囊,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他拔开囊塞,仰头灌了一小口,然后走到石屋旁边的小溪边,把剩下的水缓缓倒进溪里。溪水清冽,带着冰雪融化后的寒意,阿勒河的水混进去,转眼就分不清了。
“好。”哈维转过身,看着小小乔治和他身后的队伍,“三头骡,四个人。货呢?”
“细布十八匹,玻璃杯十二只,精铁小件二十样。另外还有托马斯,去里昂修镜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