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莱府,湄崖县。
安欣跟在一个又黑又瘦的中年男人身后,低着头,用一顶廉价的棒球帽压住大半张脸,混在早市那些买糯米饭和炸昆虫的本地人堆里,七拐八绕地穿过了两条街。前面那男人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买串烤鸡皮,偶尔蹲下看看路边摊上摆的冒牌劳力士,浑身上下都是那种在边境小城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的松弛劲儿。安欣跟了他一路,愣是没看出这人有半点紧张的意思,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要搁京州,这演技都能去演《无间道》续集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一栋不起眼的民居,两层小楼,外墙刷了层洗褪色的淡绿色,门帘是那种东南亚到处都能买到的竹编帘子,掀开的时候哗啦一声响。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木桌、几把塑料凳、一台挂着泰国电视台的老式彩电。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极低,屏幕上一群穿着亮片衣服的歌手在跳看不懂的舞。
安欣刚把帽子摘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压不住地往上飘:“怎么样?找到安心同志了吗?”
“找到了。”那黑瘦男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才慢悠悠地道,“人在飞机上了。回国了。”
“真的?她在哪儿?需要我们怎么去救她?”安欣整个人往前又逼了半步,眼睛都快贴到对方脸上了。
那黑瘦男人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先别急,安欣同志。安心现在很安全,人已经在坐飞机回国了。这件事,我跟你说,回头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账。”
“明白,绝对不外泄!”安欣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封口的动作,然后又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救的?”
“苏晨,你认识吧?”
安欣愣了一拍,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苏晨?那不是阿晨吗?那个做互联网的、搞大赢家网咖的、去年还在京州跟他喝过酒的年轻人?“认识啊,我跟他认识很久了,难道是他?”
黑瘦男人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拖出一把塑料凳坐下来,双臂搁在膝盖上,用一种像是在讲一段传奇故事的语气说道:“苏晨同志在港岛有一家安保公司,业务范围很广。其中一个合作方,就是曼谷唐人街的闫先生。这位闫先生在曼谷经营了几十年,手眼通天,实力跟八面佛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压过对方一头。苏晨联系了那边之后,闫先生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安排人摸进了八面佛在曼谷东郊的一个仓库,把安心从毛杰手里捞了出来。前后不到三个小时,人就已经在湄南河上了。”
安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出发来金三角之前,可是扎扎实实地恶补过八面佛的资料。这人可不是一般的小毒枭,他是继坤沙之后金三角地盘上冒出来的又一个狠角色,手底下掌控着大片鸦片种植区,武装人员上千,轻重武器齐全,跟周边几个国家的军方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种人的地盘,你说进就进,说捞人就捞人?那闫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这么说,我们不用卧底了?”安欣突然问道。
“嗯,上面人说灭佛行动暂时取消。”雷天点了点头。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粗糙,指关节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安欣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太痛快。对于一个已经做好了长期潜伏准备、连遗书都写好了的缉毒警来说,行动取消就像被人从高速行驶的车上硬拽下来,惯性还在,身体却停了。不过雷天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道,“一方面人质已经救出来了,我们没必要再冒这个险。另一方面,上面通过一些渠道得到消息,最近金三角有人准备对付八面佛。”
“谁?”
“不清楚,但既然出现了狗咬狗的情况,我们就暂时不便介入。”雷天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沉稳而克制,“避免在双方交火的时候,出现不必要的伤亡。我们是缉毒警,不是野战军。这种境外武装冲突,不是我们的战场。”
安欣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换作一年前的他,大概会拍着桌子说“不能就这么算了”,但现在的安欣已经成熟了很多。他知道上级有上级的考量,也知道有些仗不一定非要自己亲手去打。安心安全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明天有车送你去清迈,从那边飞曼谷,再从曼谷转机回国。”雷天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扔给他,“今晚就在这歇着,别出门。这一带虽然不在八面佛的核心地盘上,但保不齐有他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