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粮食吃到开春,已经见底。往年这时候,野菜该冒头了,榆钱该挂枝了,可今年倒春寒把一切冻死在土里。田埂上,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麦苗蔫头耷脑,叶子发黄,根扎不下去。
农人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雨水也没按时来。
冬春之交,青黄不接,粮食吃完了,地里长不出来,就得走。不是想走,是不得不走。留下来,饿死;走出去,也许死,也许活,还有一线生机。
南下,去京师周边。天子脚下,总该有赈济。运气好的,能在城郊找到活干,扛包、挖沟、倒夜香,挣几文钱,买几斤杂粮,熬过这阵。运气更好的,碰上朝廷放赈,能领到一碗稠粥。运气不好的——被官府当成流贼,驱赶,剿杀。荒年匪患多,官府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北上,去蛮族部落。草原上也需要劳力,放牧、打草、修圈,给口饭吃就能活。但北上的人少,不敢去,去了就是叛逃,这辈子别想回来。族谱上除名,祖坟进不去,死在外头,连张纸钱都没人烧。
南下,北上。都是赌命。
在这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就是红日屯。
大柳树村。
有人在传,说那个屯子重建了,里面有个“太虚行者”,只要给他干活,就有口饭吃。传得更玄的,说是白米饭管够,还有肉。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半信半疑。
“你听谁说的?”
“隔壁村的,他舅子的邻居去了。”
“去了?真吃到白米饭了?”
“那还能有假?人家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这三个字,在荒年里比什么都值钱。但还是有人不信。
白米饭?孙大户家天天吃白米饭,那是因为孙大户家有三百亩地,佃户交了租子,他才能吃白米饭。红日屯那地方,以前是荒地,鸟不拉屎,河都干了,能种出白米饭?种个屁。
“那是骗人的。”
“什么太虚行者,怕是要骗你入教,骗你钱财。”
“这年头,教派骗子还少吗?去年隔壁镇上来了个什么‘弥勒佛降世’,骗了好多人家的媳妇……”
“就是,平时日子好过,被骗也就被骗了,现在是生死关头,哪经得起折腾?”
传话的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大多数人,还是选了老路——南下。
孙二家。
孙二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他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闺女,闺女在哭,有气无力的像一只饿得叫不动的猫。大儿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舍不得吃,一小口一小口地掰,塞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
村里好多人已经走了。昨天晚上,他大哥孙大过来敲门,隔着门板说:“二弟,明天一早走,南边。你呢?要走一起走。”
孙二说:“哥,我再想想。”
孙二想起前两天,隔壁村的赵老四来串门,说起红日屯的事。赵老四说得有鼻子有眼:“那个屯子,以前荒了多少年,你知道吗?现在有人接手了,一个姓徐的屯长,还有一个姓周的老汉,据说有神异。你去看看,不亏。”
孙二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动。
“当家的,”他女人在门槛上叫他,“你到底咋想的?大哥他们都走了,咱还等啥?”
孙二没答。他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当家的!”
“听见了。”孙二站起来,走到门口,从他女人手里接过闺女。闺女已经不哭了,闭着眼,小脸瘦得像刀削的,嘴唇干裂。
“俺听说,”他慢慢说,“红日屯那边,真能吃上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