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女人看了他一眼。“这你也信?”
孙二没答。“俺想去看看。”他说,“先去看看。要是真能行,咱就留下。要是不行……”他没说下去。
他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最后一缕烟散了,屋里冷下来。
“那粮食呢?”她问,“就剩那点杂粮了,你拿什么去看?”
孙二把老女还给她,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只破瓦罐里摸出一把铜钱,这是他最后的家当。“到了红日屯,要是骗人的,俺就赶回来,再往南走。耽误不了几天。”
他女人看着那把铜钱,没有说话。
“看好家。”他说,“俺去去就回。”
他女人还是没有说话。孙二转身出了门,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他女人的声音:“当家的,你早点回来。”
孙二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红日屯的变化,连周大树自己都有点恍惚。路上碰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客气。
先是老郑。老郑蹲在自家窝棚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正在晒太阳。看见周大树走过来,他连忙站起来,弯下腰,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先生好。”
周大树点了点头:“嗯。”
走了几步,是马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在修一辆破板车。马木匠也直起腰,抱拳:“先生,您看这车,换根轴还能用。”周大树看了一眼,说了句“修好它”,马木匠连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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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她们看见周大树,有的站起来点头,有的只是低着头不敢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直接跪了下去:“周真人,您吃了吗?”周大树把她扶起来,说:“吃了,你们忙你们的。”
再往前走,是几个半大孩子。他们正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是周大树昨晚教的“1,2,3,4,5”。看到周大树,一个孩子喊了一声“太虚行者来了!”孩子们都站起来,有的鞠躬,有的抱拳,有的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拜佛,乱哄哄的。
周大树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孩子们,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贤士。太虚行者。太虚真人。
人们自己编出来称呼还挺多,挺杂。
这让他想起草原上的日子。秃鹫坳,那些流民跪在他面前,喊他“神使”,阿朵拉说,没有这些称呼,人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为什么能拿出粮食,不知道你凭什么让他们干活、让他们拼命。称呼是规矩,规矩是秩序,秩序是力量。
周大树站在碎石路上,看着那些孩子跑远,叹了口气。他该像在秃鹫坳那样,把太虚幻境的规矩立起来。这一群人,没有规矩,就是一盘散沙。
走了两天,孙二人都累变形了,他走到了红日屯。
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拦住了他:“你找谁?”
孙二咽了口唾沫:“俺……俺听说这里招人干活,给饭吃。俺想来试试。”
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来的?”
“大柳树村。”
“大柳树?”汉子皱了皱眉,“那可不近。你一个人来的?”
孙二点头:“俺先来看看。要是行,俺回去把老婆孩子接来。”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让开。“招是招人,”他狡猾地说,目光在孙二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只旧布包袱上,“不过……”
孙二愣了一下。这种眼神他见过。在镇上粮行门口,在码头,在一切需要“进门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