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稠如墨,无星无月,天际仿佛被浓砚反复涂抹过,透不出半分光亮。风也凝滞了,万籁俱寂中,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鸣,尖利而短促,划破这沉沉的死寂。就在这片仿佛连时间都冻结的黑暗里,一道黑影自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显现,如一片脱离了枝头的枯叶。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声低沉如古钟轰鸣、却又直刺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阻滞地穿透了木屋的墙壁与种种阻隔,精准地递入了彭羽的感知。这声音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的魂海深处,搅动了那平静无波的神识之渊。
木屋之中,盘膝而坐的彭羽骤然睁开了双眼,眼底深处一抹精光倏忽而逝,恍若暗夜中猝然亮起的寒星。他没有丝毫迟疑,垂在身侧的手指只是极细微地一蜷,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玄气便自指尖逸出,如灵蛇般在空中一绕。
下一刻,他身周的空间泛起了水波似的细微涟漪,整个人便如同溶于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稳稳立在彭家宅邸内院的青石地面上。此处是一座幽静的小庭院,一株老槐树如沉默的巨人般矗立一角,树下设着石桌石凳,空气中弥漫着夜间花草清冷微涩的气息,与他先前所在的简陋木屋恍若两个世界。
庭院空旷,除了他,并无第二人的身影。但彭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无质却重若山岳的气场正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试图侵入他的经脉,窥探他的深浅。
这气场凝练而强横,带着不加掩饰的威压,来者修为定然不弱,至少在金丹巅峰之境,甚至可能更高一线。然而,彭羽只是静静地站着,面色如古井深潭,不起半分波澜。金丹?于他而言,确已算不上什么需要郑重以待的对手了。
“既将我引来此地,还打算一直藏头露尾吗?” 彭羽开口,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庭院每一个角落,字字清晰,穿透了那弥漫的威压。
寂静持续了数息。夜风似乎终于寻得一丝缝隙,悄然涌入庭院,拂动老槐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此处的沉寂有些压抑。
“小兄弟,这五年,别来无恙啊。”
一道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平平,甚至经过了某种刻意的压制与改变,模糊了原本的音色。然而,那声音里蕴藏的一丝骨子里的桀骜,那种俯瞰旁人、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是独一无二,难以模仿的。彭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曹家,曹亮清。即便五年未见,即便对方掩藏了面目与声线,但这股气息,他依然记得。
“曹二少爷何时学会了这般与人说话的方式?” 彭羽嘴角轻轻一扯,似是笑了笑,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射向庭院阴影最浓重的一处角落,“倒真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角落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蠕动,一道身影从中缓缓步出。来人一身紧束的玄色衣衫,面上覆着一张看似寻常、却隐隐有流光掠过的银灰色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正是曹亮清。
他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虽刻意内敛,仍有一种久居人上的冷峻与锋芒透体而出。比起五年前桃花会上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贵公子,眼前的他,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深沉与难以捉摸。
彭羽望着他,心中竟有一刹那的恍惚。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有梦中的模糊景象——曹家倾覆,火光冲天,此人影踪杳然;也有现实中鲜明的过往——桃花纷飞如雨,少年鲜衣怒马,言笑间顾盼自雄。五年光阴,果然能改变许多。
曹亮清同样在打量着彭羽,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他的身躯,直视其丹田魂海。“你也是今非昔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