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弯脊、俯首!

博浪沙。

那场雪后第三日,他亲手校准铁锥角度;那辆错认的副车碎成齑粉时,他正攀上北面断崖;逃亡途中烧掉所有名帖,毁去半枚玉珏,连贴身佩剑都沉入泗水……

这世上,该无人知晓。

可眼前人眼神不动,却像早已掀开他最深处的匣子。

张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垂首静候。

赢尘不再言语,偏头示意。

两名黑衣属下抬着两具覆着素帛的担架上前,轻轻置于阶下。

帛布微掀一角……荀子灰青的鬓角、伏念半阖的眼睑,清晰可见。

张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望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连惊呼都忘了怎么出声。

张良早知会有这一天,可真站在那两具躯体前,胸口还是猛地一沉,像被铁钳夹住,连吸气都发紧。

昨日还在案前为他批注《诗》《书》的荀子师叔,昨夜还亲手递来温酒、叮嘱他早些歇息的伏念掌门……此刻就躺在青石地上,衣襟染着暗红,再没半点声息。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指尖发颤,不是怕血,是怕一触之下,连最后一点实感也碎了。

身后一众儒家弟子僵在原地,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嘴唇发白,更多人只是盯着地面,仿佛只要不抬头,眼前的一切就还没发生。

荀子师叔祖是儒家的脊梁,伏念掌门是儒家的门栓。两人在,小圣贤庄就是铁打的根基;两人倒,整座庄子便像抽去榫卯的楼阁,摇摇欲坠。

没人说话。风过廊下,只听见竹简轻碰的微响。

这时,赢尘的声音切进来,不高,却字字压得人耳膜发胀:“儒家私通兵家项氏,图谋刺杀本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荀子、伏念当场认罪,自尽谢罪。颜路已叛,脱身而去。尔等,还有何辩?”

话音落,无人应声。几个年轻弟子腿一软,跪坐在地,手指抠进砖缝里。

刺杀秦公子?谋逆之罪?

他们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尸首就在眼前,血未干,剑还插在伏念腰侧,正是他平日佩的那柄“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