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走暗棋

却说那黑藤,带着一百多号人扑了个空,气得脸都绿了。

您想想,他是什么人?日军特务机关长,在华北一带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抓过多少共产党,破坏过多少地下组织,什么时候失过手?

可这次呢?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本来以为,这次总该是稳操胜券了吧?眼线亲耳听到的情报,还能有假?

可结果呢?

到了牛头岭,别说武工队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野尻站在空荡荡的山头上,脸色铁青,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说。

可黑藤知道,这比说一万句话还可怕。

野尻不骂他,说明野尻已经懒得骂他了。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

回到县城,黑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在想一个问题:问题出在哪儿?

小田是他精挑细选的,忠心没问题,能力也没问题。可为什么会被骗?

答案只有一个:小田被利用了。

蔡水根他们知道小田是眼线,所以故意说假情报给他听。

也就是说……

黑藤的瞳孔猛地一缩。

鼎香楼,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门口那些监控?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戏,在里面演着呢。

蔡水根知道门口有人监视,所以他故意表现得很正常。该端盘子端盘子,该擦桌子擦桌子。

杨保禄知道有人在偷听,所以他故意不说什么要紧的话。

孙友福知道有人在看,所以他故意笑眯眯地算账。

他们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他黑藤,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自己棋高一着。

“八嘎!”黑藤一拳砸在桌上,“混蛋!”

可骂完之后,他还是得冷静下来想办法。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蔡水根他们既然敢这样做,就说明他们有恃无恐。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做?

黑藤点了根烟,开始思考。

——

与此同时,鼎香楼里也在讨论这件事。

蔡水根把杨保禄和孙友福叫到后厨,压低声音说:“老杨,老孙,我跟你们说个事。”

“什么事?”

“黑藤扑空了。”

杨保禄和孙友福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扑空了?”杨保禄问,“你是说……假情报起作用了?”

“起作用了。”蔡水根点点头,“我估计黑藤现在正气得跳脚呢。”

孙友福嘿嘿一笑:“活该。让他派个眼线来监视我们。这下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

蔡水根却没笑。

他皱着眉头说:“高兴得太早了。”

“怎么?”

“黑藤扑空了,他会怎么想?”

杨保禄想了想:“他可能会觉得……我们的情报是假的?”

“对。”蔡水根点头,“可他会不会想更深一层——我们为什么要给他假情报?”

孙友福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会发现我们知道他派了眼线?”

“很有可能。”

后厨里一阵沉默。

杨保禄摸了摸后脑勺:“那……那咱们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打草惊蛇是肯定的。”蔡水根叹了口气,“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试探他,就不知道谁是眼线。试探了他,又会让他警觉。两难啊。”

孙友福急了:“那怎么办?”

蔡水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孙,你还记得石队长说的话吗?”

“石队长?什么话?”

“废物也有废物用。”

孙友福和杨保禄面面相觑。

蔡水根继续说:“石队长的意思是,汉奸也有汉奸的用处。用得好,比真刀真枪还好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蔡水根一字一顿地说,“咱们得利用那些汉奸。”

——

却说那贾贵,被黑藤叫去的时候,心里直打鼓。

太君又找他了。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黑藤的办公室,低着头:“太君,您找我?”

“贾队长,坐。”

贾贵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不敢看黑藤,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黑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贾队长,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贾贵一愣:“睡眠?挺好的,挺好的。”

“是吗?”黑藤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做噩梦?”

贾贵心里一惊:太君怎么知道的?

“没、没有的事……”

“贾队长,”黑藤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

“是、是,我老实回答。”

“你做噩梦,是因为清乡的事吗?”

贾贵彻底慌了。

清乡的事?太君怎么知道的?难道有人告密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太君饶命!我什么都没干!那天我就是跟着去了,烧房子是黄金标烧的,不是我!我、我……”

“起来。”

贾贵愣了一下,抬起头。

黑藤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贾贵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主,

“我让你起来。”

贾贵哆嗦着站起来了。

黑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贾队长,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太君,三……三年了。”

“三年了。”黑藤点点头,“三年来,你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也算尽心尽力。从来没有背叛过皇军。”

贾贵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从来没想过背叛皇军!太君对我恩重如山,我贾贵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背叛啊!”

黑藤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表忠心了。”

贾贵闭上嘴,不敢再说了。

黑藤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贾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太君请说。”

“你觉得,鼎香楼的人怎么样?”

贾贵想了想:“回太君,我觉得……他们不像好人。那个蔡水根,油头滑脑的,整天笑眯眯的,笑里藏刀。那个孙友福,更是阴险,整天阴阳怪气。那个杨保禄,看着老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就没想过,他们可能是共产党?”

贾贵吓了一跳:“共产党?这、这不可能吧?他们就是开饭馆的……”

黑藤转过身,看着他。

那眼神,让贾贵浑身发毛。

“贾队长,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任务?什么任务?”

黑藤慢慢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戏?”贾贵一脸茫然,“什么戏?”

“一出大戏。”

黑藤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让贾贵想起了狼外婆。

——

却说那小石头,这天又来鼎香楼门口卖烟了。

小石头今年十六岁,爹娘早死了,跟着叔叔卖烟为生。他叔叔是个老地下党员,从小就教他怎么当交通员。

别看他年纪小,可机灵着呢。

全县城的烟摊,就他这个生意最好。为什么?因为他嘴甜,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见了日本人,他就点头哈腰:“太君,来包烟?老刀牌,正宗的。”

见了汉奸,他就嬉皮笑脸:“黄队长,贾队长,来包烟?便宜卖了。”

见了普通人,他就正常吆喝:“烟卷儿——老刀牌烟卷儿——”

他跟蔡水根是老相识了。蔡水根刚来鼎香楼的时候,小石头就注意到了他。后来石青山派人来接头,他才知道,蔡水根是自己人。

可他从来没有主动暴露过自己。

干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沉得住气。

这天,小石头像往常一样在鼎香楼门口卖烟。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谁?贾贵。

贾贵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在小石头的烟摊前停下了。

“小石头,来包烟。”

“好嘞,贾队长。”小石头从烟盒里抽出一包,递给贾贵,“老刀牌,五毛钱。”

贾贵接过烟,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接过钱,忽然说了一句:“贾队长,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贾贵一愣:“什么生意?”

“就是……街上的生意。”小石头的眼神闪了闪,“听说最近皇军查得紧,好多东西都运不进去了。”

贾贵撇撇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管运东西。”

“也是。”小石头笑了笑,“贾队长慢走。”

贾贵哼了一声,撕开烟盒,叼起一根烟,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他买的那包烟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暂时蛰伏。

这是蔡水根给他的真情报。

而他买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最近生意不好做”——也是暗号。

意思是:敌人查得紧,交通站要小心。

可贾贵哪儿懂这个?他就顾着跟小石头讨价还价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情报传递的一环。

——

小石头送走贾贵,正准备收摊,蔡水根从里面出来了。

“水根哥。”小石头低声打了个招呼。

“小石,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最近查得紧,我也不敢多待。”

蔡水根点点头:“石队长那边有消息吗?”

“有。”小石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石队长让我告诉你,暂时蛰伏。等风头过了再说。”

蔡水根沉默了一会儿。

蛰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黑藤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蛰伏?

“还有别的吗?”

“有。”小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递给蔡水根,“这是石队长让我给你的。”

蔡水根接过火柴盒,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张火柴盒内衬纸。

纸上写着几行小字:

“小蔡吾弟:

见字如晤。牛头岭之事,吾已知晓。汝之计策虽妙,却打草惊蛇。黑藤此人阴险狡诈,必有后手。望汝小心行事,切勿大意。

另:废物利用之法,可用。但需选对废物。贾贵虽蠢,却非无用。黄金标虽软,却有软肋。善用之,可成大事。

小主,

保重。

兄:石青山”

蔡水根看完,把纸条撕碎,吞进了肚子里。

——

却说那黄金标,这几天也是焦头烂额。

他被黑藤逼着当内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当。以前他欺负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得心应手。可现在让他干这种精细活儿,他完全摸不着门道。

这天,他又去鼎香楼打探消息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然后掏出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他那报纸,还是拿倒了。

孙友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这位黄队长,学东西也太慢了吧?

杨保禄从后厨出来,也在旁边看着。

“黄队长最近来得挺勤啊。”杨保禄故意大声说,“是不是看上我们鼎香楼的哪个姑娘了?”

黄金标脸一红:“胡、胡说!我就是来吃饭的!”

“是是是,吃饭。”孙友福笑眯眯地走过来,“黄队长今天想吃什么?还是老规矩,红烧肘子?”

“不、不用了。”黄金标摆摆手,“就来碗面就行。”

“光吃面?”孙友福一脸惊讶,“黄队长这是怎么了?以前可是无肉不欢的。怎么着,想吃素了?”

黄金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是来监视你们的,不敢多吃,怕你们下毒。

可他又确实不敢吃。

以前他来鼎香楼,那是大摇大摆地来,大摇大摆地吃。可现在,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菜端上来,他总觉得里面有问题。

齐老太太从后厨探出头来:“黄队长?又是你?”

“是、是我,齐老太太。”

“怎么今天不吃肉了?是不是嫌我们做得不好吃了?”

黄金标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不饿……”

“不饿你来吃什么饭?”齐老太太一脸困惑,“年轻人真奇怪。想当年我们那会儿,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黄金标听得头都大了。

就在这时,蔡水根从里面走出来了。

“黄队长,”他笑眯眯地说,“难得您来一趟,吃碗面多不划算。要不我让后厨给您加个菜?就当是我们孝敬您的。”

黄金标心里一紧:加菜?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发现我是来监视的?

“不、不用了!”他连连摆手,“我真不饿!吃碗面就行了!”

他三两口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掏出钱就要走。

“黄队长慢走啊,”孙友福在后面喊,“下次再来!下次来可得多吃点!我们这儿的菜,好吃着呢!”

黄金标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识破的。他只知道自己演得太差了。

——

却说那黑藤,回到县城之后,闭门不出,整整想了一天一夜。

他想通了一件事。

蔡水根他们给他假情报,说明他们知道小田是眼线。他们知道小田是眼线,说明他们早就有所防备。

可问题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鼎香楼里面还有别的人?

黑藤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蔡水根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会有眼线,所以一直在演戏。他们故意表现得正常,让眼线去汇报。然后再故意让眼线听到假情报,把他引到牛头岭去。

这一招,太狠了。

一石三鸟。

第一,试探出了谁是眼线。

第二,给了黑藤一个假情报,让他扑了个空。

第三,打草惊蛇,逼黑藤露出破绽。

黑藤越想越心惊。

这个蔡水根,不简单。

——

黑藤决定改变策略。

既然正面进攻不行,那就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设局。

他要设一个局,让蔡水根他们自己跳进来。

怎么设?

黑藤叫来了白翻译。

“白翻译,你觉得鼎香楼的人怎么样?”

白翻译想了想:“回黑藤太君,我觉得……他们不像普通的生意人。”

“何以见得?”

“太君您想,鼎香楼开在县城最热闹的地段,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什么人没有?可您看那个蔡水根,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圆滑得很。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生意人,要么是……受过训练的。”

黑藤点点头:“继续说。”

“还有那个孙友福,整天笑眯眯的,看着人畜无害。可您仔细看,他那笑里藏着刀呢。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装傻,他门儿清。”

“杨保禄呢?”

“杨保禄……”白翻译顿了顿,“这个人不爱说话,整天闷在后厨炒菜。可我总觉得,他在观察着什么。”

黑藤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他们三个都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