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雨终于下来了。
咔哒一声,家里的锁被打开,宇内天满推开门走入玄关。
他的脑袋被绷带包得紧紧的,卷发部分被压在纱布底下,紧贴着头皮。
他在最后关头躲开了,那颗子弹没有击中他的要害,但燧发枪的碎片还是擦过了他的脸和耳朵。
那片皮肤被弹片划出了一道不浅的伤口,虽然已经消过毒、缝过针,但恐怕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个持枪袭击的男人,在最后关头看着没有打中他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开枪自尽了。
警察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宇内天满被带去警局做了笔录,顺便把伤给包扎好了。
他在客厅的沙发边上坐了下来。
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地板。
地板上的花纹是他和佐藤凑精挑细选选出来的样式
“学长,法蒂玛没办法给我们写信,也没办法看到信了,她已经结婚去世了。”
宇内天满沉声道。
他其实已经想起来了。
他一直都记得,只是他不愿意去想。
他闭上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怕自己一张口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身后传来了重量,有什么东西压到了沙发上。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佐藤凑的脑袋靠到了他的背上。
比他略微高大一点的人,像是小孩一样坐在他的身旁。
“嗯,我知道。”
佐藤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闷闷的有些模糊。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毕竟他们隔了半年之后就回去找法蒂玛了。
他们带着给法蒂玛的新衣服,带着已经联系好的学校的入学通知书,带着想要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到日本生活的所有准备。
可是等他们抵达那座小镇的时候,法蒂玛已经嫁人了。
在那座小镇,十四岁的女孩就已经应该结婚了。
他们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旧旧的灰色长裙,站在丈夫家的院子里。
她的眼睛里,那份属于少年人的仅有的一丝天真已经彻底被麻木取代了。
佐藤凑蹲下身,用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温和语气问她,想不想跟他们走,他们可以送她去上学。
法蒂玛看着他们,很久以后她才出声。
声音沙哑,她说:“我还是想读书。”
于是当天他们就想让法蒂玛跟他们一起上飞机。
但镇子的人不让他们走。
法蒂玛的丈夫,他的兄弟们,还有周围的邻居,他们拿着随手找来的家伙,板凳腿,生锈的螺纹钢,堵在旅馆门口,把他们团团围住。
佐藤凑他们是外地人,并且和他们长的完全不一样。
所以要知道他们的动向简直是轻而易举,要抓得住他们更是轻而易举。
原本答应和他们一起走的法蒂玛,最终看了他们一眼。
“我只是带他们出去走走,他们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当导游。”
法蒂玛的表情依旧是麻木的,没有任何留恋。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那只手瘦得像一截枯枝。
“下次如果还需要导游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会英语以及一点点日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英语,语法不标准。
因此,他们得以成功逃出,回国。
第二年的春天,他们再次前往那座小镇。
这一次他们想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把法蒂玛带走,哪怕要花钱疏通关系。
然后他们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法蒂玛生孩子时难产,已经去世了。
她的坟就在镇子外面的小山坡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的石头。
命运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开一个惊天大玩笑,试图看到你痛苦崩溃的样子。
一个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想拯救一位外国少女更是异想天开。
“学长,你二十七岁回来之后,写了一篇《致我的法蒂玛》,后续因为风格过于阴暗根本没能印几本。”
“嗯。”
宇内天满能感受到后面人低低的声音。
佐藤凑平静的靠着宇内天满的脊背,手随意的合十放在腿上。
有血从他的额头缓缓流出,流过鼻梁,缓慢的划过嘴唇,一点一点滴在了他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痕迹。
“宇内,头上是怎么回事?伤的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他的语气却依旧轻松,嘴唇张合间,唇上那颗浅灰色的痣被染得一片赤红,像一颗血。
“……学长。”
他已经无法容忍一具鲜活的尸体轻松的搭话了。
“你已经死了,当初是我为你收殓的骨灰。”
于是平生第一次,宇内天满在最不合适,最不解风情的时刻,说出了最残忍痛苦的话。
“……”
佐藤凑没有回答。
更多的血从他的唇缝里渗出来,沿着下巴的弧度缓缓滑落。
苍白的肤色,毫无光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