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森鸥外在讲完自己的理想之后，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告诉他：之后只需要他全力负责考试就好了，自己会资助他的学费和生活费，等后续他毕业了，就来为他工作。

“你现在住在哪里？是那个地址啊，不太合适，你住到我家吧，不用担心，我不住在那里，费用就从你未来的工资里面扣。”

“我需要你啊，凑君。”

有着黑色头发紫色瞳孔的男人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恳切，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被狐狸男迷住了。

就这样，佐藤凑的一生都被毁了。

佐藤凑后续也一直在努力。

因为不再需要去打工，也不需要在意其他琐事，只需要学习就好了。

他有了自己的房间，安静的书桌，偶尔抽时间跟森鸥外报告一下自己的学习进度，耗费的时间也不多。

所以那一次，他直接考了第一。

学习是很简单的事情，虐待自己是更简单的事情。

虽然平时佐藤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尽量保持自己的排名不往下掉，但他偶尔也会去看其他书，去图书馆里不同的书架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佐藤凑惦记着森鸥外当时跟他说的那个理想。

他说他没办法改变整个国家，所以想先从横滨做起。

他想先守护横滨那个地方。

毕竟森鸥外资助了自己那么多钱，自己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地方的治理和国家的治理确实是不一样。

地方可以搞特殊，可以成立特别行政区，在某个城市的边界内实施那些不被全国性法律允许的特别政策。

小主，

佐藤凑想从中寻找到普通人也能活下去的方法。

他还是讨厌国内猖獗的色情产业，把人的身体明码标价放在合法的货架上，前辈对新人的压榨，强者对弱者的轻蔑；还有读空气，那种你必须从所有人的沉默中猜出正确答案、否则就会被当成异类的潜规则。

虽然这些他自己目前改变不了，甚至需要去遵循，但不妨碍他讨厌。

然后所有的疑问，在他拿到一本海外购入的名为《毛选》的书的时候，就彻底改变了。

佐藤凑不知道森鸥外有没有看过。

但是因为森鸥外所资助他的那一笔钱，所以佐藤凑愿意跟他去讲这些。

而那个时候，森鸥外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久，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片刻后，他才突兀地笑起来，说：“很有道理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佐藤凑不是最优解，也不是最合适的棋子了，他的理想太大了，大到和森鸥外那条护横滨的路径完全不重合。

所以佐藤凑被暂且放弃了。

而与此同时，佐藤凑在平民中的声望水涨船高。

他按照森鸥外为他设定的蓝图，去接触同学，去接触那些家族的孩子

佐藤凑也开始去接触日本共产党。

那是一个已经小到几乎被挤到政治版图边缘的党派，在国会的席位少得可怜，在主流媒体的报道里完全没有声响，像个幽灵。

但是他们的地址很好找，只需要抽出一点时间在最近的研学时稍微提一嘴，表达一下自己的意愿，事情就会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转动。

而在这个过程中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当佐藤凑第一时意识到自己这种思维方式时吓了一跳。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和森鸥外很像，他在不自觉中学习他，习惯性地将所有人际关系都视为可调配资源。

佐藤凑从来都不认为森鸥外是好人。

他从未认同过他的三观。

森鸥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很多人，可以把部下当成棋子来用，可以把一条人命折算成一个具体的数字。

他不希望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对方同化变得跟他一样。

而森鸥外则很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焦虑。

一点点慈爱，一点点话疗，一点点亲密的互动，表示他是他最看好的人。

加上一点点金钱的危机感。

毕竟佐藤凑父亲的医院住院费，也一直是森鸥外在负责缴纳。

这些东西足以困死他。

森鸥外表达的很隐晦，但是佐藤凑能看出来。

他们开诚布公的聊了一次。

那一次，佐藤凑彻彻底底地将自己的灵魂掏了出来。

他坐在森鸥外书房的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忏悔般的坦率，去讲述自己想要达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自己想要给出的究竟是怎样的方法。

他说了很多，比他任何一次演讲都要说得更多。

最后他停下来，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森鸥外的影子。

“可以实现的，那样的世界可以实现。”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森鸥外，“我需要和你的老师谈谈。”

于是在佐藤凑毕业后的第一年，他被正式引荐给了夏目漱石。

人类的语言、三观、从脑海里转到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这些都将成为人类之间需要面对的巨大隔阂。

光靠包容是没办法解决这些的。就像天生嗓门大的人，说话时哪怕只是一句轻微的疑问，也很容易被他人解读为生气。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人类需要互相理解，理解他人的差异，理解他人的意愿。

这个世界需要变革，这个国家需要革命。

从语言开始，从文化开始。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联系一切可以联系的人，改变现在的布局。

而且横滨那片擂钵街已经烂太久了，光鲜亮丽的霓虹灯牌下方已经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那些被社会遗忘的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是被国家抛弃了。

这样的地区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是港口，是经济命脉，是接触世界的地方。

佐藤凑在试图用语言去解放思想，在这一座已经糜烂了很久的城市这个国家，重新建造一座通天的巴别塔。

他曾经试图写书，但是佐藤凑本人并不适合去写作。

他的思维过于跳跃了，他刚开始写的一件事情，下一秒就会去写另外一件事，而中间省略了无数东西，被跳了的那些过程对他来说不重要。

但是读者并不知道，所以佐藤凑的书有相当大的阅读门槛。

哪怕他本人在演讲台上很受欢迎，他的文字却并不畅销。

大部分人把他的书买回去都是放在书架上收藏，偶尔在社交网络上拍一张照片就再也没有翻开过。

如今民意已经达到了顶峰。

日本共产党从一开始那个被挤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小党派，长成了国会里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小主，

该拉拢的人已经拉拢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划亮火柴，彻底引爆这已经压抑了了太久的民意。

前不久，佐藤凑给妈妈买了一张去马尔代夫的机票，她可以在那好好的玩上一个月，再慢慢的回来。

所以不用担心。

佐藤凑到了横滨电视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把横滨市长也请了过来。

安田政彦就坐在他旁边，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和每一位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政治人物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到佐藤凑走进来，脸上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朝他微微点头示意，但是眼里却没有笑。

然后安田政彦果不其然收获了芥川龙之介狠狠的一记瞪眼。

而佐藤凑拍了拍芥川龙之介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芥川龙之介乖乖的收回目光，阴暗的盯着安田政彦的前方，然后到摄影器材后面。

没有礼貌的野狗。

安田政彦在心里轻嗤了一声，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看着佐藤凑笑着坐到自己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位主持人。

“大家下午好，这次我们有幸请来了横滨市市长，以及——我们备受期待的佐藤老师！”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开场。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是安田政彦。”

“很高兴见到大家，我是佐藤凑。”

最近他又苍白了不少，港口黑手党是完全不给人饭吃吗？

明明他为那个组织做了那么多，甚至大半条命全部搭了进去，可悲。

安田政彦的目光落在佐藤凑的嘴唇上，又冷淡地收回来。

……佐藤凑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听说两位以前都是东京大学的校友，请问你们之前有认识吗？”主持人侧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佐藤凑摇了摇头，礼貌道：“不认识，如果当时能见到安田君，我肯定会很开心。”

哦，他现在就会跟自己装不认识了，之前来求自己的时候怎么没有装不认识。

安田政彦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安田先生呢？”旁边的电视台小姐笑着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