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无悔。

啊——

安田政彦想喊出来，但是所有的恐惧以及怒喉都压抑在胸口喊不出来。

血完全流个不停。

佐藤凑的头颅垂在他的胸口，那张脸依旧是安静，眼睛闭着，睫毛上沾了几滴血。

安田政彦慌忙地想去捂那个弹孔，想要让他活过来，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不要死啊，不要死啊，像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这么早死呢？

啊，血流好多，完全止不住。

而芥川龙之介脸色惨白，微微发抖。

佐藤先生在被他护卫的当天，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一枪射杀了。

那个弹孔正正打穿了颅骨，第一枪的时候佐藤凑就已经死了。

他没能挡住那颗子弹。

“咳咳咳，把佐藤先生给我。”

芥川龙之介伸出手，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咳嗽，已经治好的肺传来痒意。

芥川龙之介伸手打算从安田政彦怀里把他抢他。

安田政彦死死盯着他，把佐藤凑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滚开，野狗。”

“把他给我！我要带佐藤先生回去。”

芥川龙之介的脸色依旧惨白。

佐藤先生那么聪明算无遗策，这次很有可能又是他跟boss的一场鸿门宴。

说不定现在只是幻觉，说不定佐藤先生待会儿就会睁开眼睛，用一种温和而不失无奈的语调说“辛苦你了”。

所以自己得先把佐藤先生带回去。

听芥川龙之介这么说，安田政彦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站起身，将佐藤凑递给他。

“你带他走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仿佛重来没有崩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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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没救了，凑没救了。

他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切都停止了。

在这场与国家的博弈中，是佐藤凑输了。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台一直没有被掐断的直播摄像机上时，安田政彦突然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是这样啊，居然是这样，这就是你所选择的结局吗？

所以佐藤凑这个人并不适合当朋友。

佐藤凑……

哈哈哈佐藤凑。

他这个人，你把他当老师，当领袖，是你人生之幸。

但你要是把他当成恋人，当成挚友，是你自讨苦吃。

——是你活该。

当理想站在他的面前时，身边的一切仿佛都能为这个东西让道，里面包括他自己的命，也包括他人的感情

安田政彦无法理解佐藤凑所看到的那个所谓的“光明的未来”。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安田政彦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到了顶端。

他再往前走，也只不过是当上议员，参与选举，成为首相。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重新定义理想。

他接受佐藤凑当自己的朋友，当自己的属下，甚至接受佐藤凑站在自己对立面与他争夺权力。

但是这些佐藤凑都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那座只存在于他自己脑海中的理想国。

在他的理想面前，自己就完全不值一提吗？

自己可以被他完全舍弃？

安田政彦恨死佐藤凑这个人了。

他恨死他了。

现在他又死在自己面前，他让自己午夜梦回时又该以怎样的表情去做梦呢？

要是梦到他，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他为了他的理想奔赴死亡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许久未见、三观完全不同，早已经绝交的友人就那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这会对我的心理造成怎样的阴影，你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安田政彦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担心像是一个笑话。

佐藤凑用自己的命去换了另一个机会。

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他就不能多珍惜一下自己吗？他就不能哪怕一次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一想吗？

安田政彦的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一瞬间几乎要跪倒在地，但是又很快站住了。

“市长大人！市长大人！”

旁边传来了惊恐的声音。

安田政彦抬起眼睛看着他们，他的秘书，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观众席嘉宾。

全部是惊恐的脸。

哈，可笑。

与此同时，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腔里缓缓流了出来。

安田政彦有些迟疑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

手上除了佐藤凑的血，还沾上了他自己的鼻血。

呵。

当天的直播一播出去，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社会各阶层开始举行游行。

在普通人里，阴谋论其实并不流行，但佐藤凑死亡的情况实在太微妙了。

不是在什么路边街角被枪击，甚至跟黑帮都没有关系。

是电视台大楼里安了炸弹，政府大楼终身雇佣的摄影师直接掏出枪在直播镜头前给佐藤凑的脑袋开了个洞。

所有的源头都指向佐藤凑之前反复倡导的那些主张，他要人人平等，要将政府的权力下放给基层，要将人民的还给人民。

降低蔬菜水果的价格，取消农协，消灭国内邪教。

就在不久前，那些高官们还义正辞严地在电视上说，佐藤凑所组成的党派没有任何意义，说他的主张是危险的，不切实际，有害于国家稳定。

他们还说了接近于威胁的话。

就在他们说完没多久，佐藤凑被枪杀了。

首相的支持率在一直下降，很明显，按这样的势头下去，某些人就坐不稳他自己的位置了。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本来就已经爆炸的民意里继续添加炸药。

宫城侯一是真的很很渴望权利，他投入佐藤凑这一派本来就是看中了他的潜力。

于是佐藤凑一死，宫城侯一更是冲在第一线，立刻打算吞掉自己的上司。

死者是完美的。

哪怕是一个普通人死了，他生前所做的所有混账事都可以被一笔勾销。

人们总是愿意原谅一个已经不会再说话的人。

而这位在全国范围内都相当有名的精神领袖的死亡，更是彻底点燃了其他人心中的火。

佐藤凑活着的话变量很大。

但是一旦他死了，他就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身，坚固不摧。

再也没有人能够拿他的过往去攻击他。

所有的负面信息都被单方面压下。

那些安田政彦曾经亲耳听过无数遍的恶毒猜测，全部被洪水般的悼念和愤怒淹没了。

与此同时，革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爆发。

一旦洪水倾泻而下，那么就没有办法再阻止了。

要么被淹死，要么在这场洪水中学会游泳，登上诺亚方舟活下来，然后在一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新大陆上，去建造那座曾经只存在于某个人脑海中的通天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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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凑的葬礼甚至备受瞩目，能来的高官们基本上都来了。

甚至到最后连佐藤凑的葬礼也是要全程直播。

摄像机架在灵堂的四个角落，镜头对着每一张来参拜的脸。

媒体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这些过来参与葬礼的政客们的表情。

安田政彦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悲伤都没有，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盯着佐藤凑的棺材，那口棺材不大，周围摆满了白菊和各式各样的悼词花圈。

反正那天直播时他大喊着要杀人的表情已经传出去了。

没什么好装的了，有本事就把自己挤下市长的位置。

虽然现在还没有被正式攻击，但是被清算是迟早的事。

自己落到这一步也是活该。

那些政客一个比一个表现的难过，一个比一个悲伤。

尤其是宫城侯一那家伙——那几滴眼泪恶心得他想吐。

明明这几天在把上级拉下马的时候，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