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礼在老槐树下歇了一会儿,便慢悠悠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干泥,朝着西边那片区域走去。
他打算趁天色还亮,把将来要生活的地方好好转一转,心里也好有个底。
晋阳城机械厂坐落在老城最东边,高耸的烟囱和成片的灰蓝色厂房远远就能望见,上下班时总能听见厂区大喇叭播放的广播,播放着新闻歌曲或生产通知,是厂里最重要的传讯手段。
温安宝的父母都是厂里的职工,温父是车间主任,温母做统计工作,两人加在一起算得上是双职工家庭里颇为体面的组合。
从机械厂往西走,紧挨着的便是厂里员工家属的生活区。
那里分布着一排排筒子楼,红砖墙,水泥地,看起来修得还不错,只是每层走廊上都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和煤炉子。
筒子楼的格局简单,厕所是公用的,灶台也是公用的,谁家今晚炒了什么菜、炖了什么汤,整层楼的人都能闻得清清楚楚,一点私密性都没有。
可即便是这样的筒子楼,也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都住不上的。
筒子楼再往西走上一段路,有几栋红砖小楼房,那是留给厂里顶尖人才和领导干部住的。
而在更偏一些的位置,散落着几座自建的小宅院,温家那套小院就在其中。
早年温父为了保护机械厂的设备,跟摸进来偷东西的小偷搏斗时受了重伤,差点没抢救回来。
厂里为了表彰他的功绩,特批了一块宅基地给他。
温家便用攒下来的积蓄,在宅基地上盖了一座小院子,院墙不高,里头种着一棵柿子树和几丛月季,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比起筒子楼来,住着舒坦多了。
周延礼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圈,红砖墙上的标语写着“劳动最光荣”“女儿也是宝,也是传家人”“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类口号,有的已经脱了色,字迹斑斑驳驳的,有些笔画都认不真切了。
可每一句说出口,都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时代印记,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鲜活气息。
他一路看过去,心里默默把这些位置都记了下来。
按着晚饭的时间,他慢慢走回到温家的小院。
刚进到院子里没多久,温父温母便一前一后下班回了家。
温父是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腰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车间主任特有的威严和板正。
温母比他矮了半个头,穿着素净的碎花衬衫,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柔和。
原主温安宝的底子本来就不差,五官端正,身条也高,可周延礼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张还泛着青紫淤伤的脸,心里忍不住咂摸了一下嘴。
长得还行,就是没他帅嘿嘿。
周延礼顶着这张脸迎了上去,朝着两人咧嘴一笑,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