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砸在内阁值房的琉璃瓦上，发出炒豆子般的闷响。

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热气把窗户纸熏得发软。

李二狗盘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边缘，死死盯着桌案上那本摊开的黄册子。

这是内阁刚刚拟定好、准备送交御史台执行的第一批抄家名单。

满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三十多个名字。

李二狗用指腹沾了点茶水，在眼角抹了一把，强行驱散长时间盯梢带来的酸涩。他是大燕国潜伏十年的王牌间谍孤狼，但他现在的身份，是大乾司礼监掌印太监。

这帮大乾的内阁书呆子，拟出来的名单全都是些平日里喜欢在朝堂上吵架的清流言官。

什么礼部右侍郎王文远，什么都察院御史张明。

抄这些人的家，顶多让大乾的朝堂少几只嗡嗡叫的苍蝇，根本动不了大乾的根基。

前线十万边军正压着大燕打，后方江南的财富又被那个小皇帝用一张破债券死死绑在了一起。大燕国的谍报网已经被连根拔起，上线失联，他成了这座皇城里唯一的孤魂野鬼。

李二狗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杯底和紫檀木撞出一声闷响。

他从宽大的红色蟒袍袖口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黑泥块。

这是大燕谍报网独有的秘制墨锭，遇水即化，干透后字迹与宫廷常用的徽墨毫无二致。

他倒了半滴残茶在一方端砚里，捏着黑泥块快速研磨。

刺鼻的松烟味混着淡淡的药苦味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李二狗捏起一支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

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下面还有大半页的空白。

李二狗的手腕悬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一层冷汗顺着额头的褶子滑进脖领。

他不懂大乾那些弯弯绕绕的党争政治，他只认死理。

大燕国最忌惮大乾的什么人？

不是那些天天撞柱子死谏的文臣，而是那些在军中和后勤上掌握实权的粗人。

狼毫笔的笔尖压在纸面上。

笔锋转动。

京畿大营西路军总兵，刘悍。

户部太仓银库提督，赵四海。

北境军需转运使，马铁。

这三个人，是维持大乾这台战争机器运转的核心轴承。刘悍手握三万京畿精锐，赵四海管着国库的现银流转，马铁则是前线十万大军的粮草大管家。

只要这三个人被锦衣卫锁拿，大乾的京城防务、国库调拨、前线粮草，全都会在一天之内彻底瘫痪。

李二狗模仿着内阁那帮老古董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每一笔落下，他的耳膜边就传来脉搏撞击的闷响。

这是掉脑袋的买卖。

擅改抄家名录，一旦被查出笔迹不对，不需要那个怪物皇帝动手，东厂和锦衣卫的酷刑就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砰砰砰！”

值房的木门突然被砸响。

厚重的门板震落了一层灰尘。

李二狗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最后一笔在马铁的“铁”字上拖出一点微小的毛边。

“李公公！名单核准完了没有？”

门外传来一个小太监尖细焦急的嗓音。

“林大人在宫门外淋着雨等呢！他说再不把加盖大印的名册送出去，他就要提着尚方宝剑冲进内阁值房来自己拿了！”

李二狗抓起桌上的一块干布，猛地盖在砚台上，把那股刺鼻的松烟味死死捂住。

“催什么催！咱家这就盖印！”

李二狗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他双手抱起那方四四方方的司礼监大印，在红印泥里狠狠压实。

纸面上的墨迹还泛着湿润的反光。

现在盖章，印泥会和未干的墨迹混在一起，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