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同龄的妖怪，只是亲手杀鸡，都不忍下手，唯独我……”

“我的姐姐们仅是对他关押，而我却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碎尸万段。”

我皱眉反问：“你不怕我吗？”

葵眼前一亮，面上浮现倾慕。

“怕?怕什么？怕你惩奸除恶?”

“只有恶事做尽之辈会怕，罪大恶极之徒会怕，关我们什么事？”

“我且不论当时的你是何种想法，总之他是坏人，你杀了他，若你不杀他，他就会祸害好人。”

“哪怕过程错，结果对了即可。”

“你说完之后，我只会变得更爱你了。”

我不知此刻是何种心绪，只觉得烦躁更甚，我皱眉道：“你不懂……”

葵一笑而过地摆手，“呃……你说的坏事的是这个?”

“呃……早有耳闻，你们涂山不杀妖也不灭人，如今一见道德感挺强的。”

“呃……这件事不能与恶字沾边，别随随便便碰瓷坏蛋。”

“下一个吧。”

我仍在垂眸，保持沉默。

葵轻叹，“若你觉得这是难以原谅的罪过，仍觉得过意不去，那就自罚明早多吃两碗饭就算了。”

“放心，我不会将此告诉他人。”

脚下爬过夜间觅食的沙蜥。

我拾起身旁的碎石，摩挲着石面凹凸的纹理，只觉得浮躁不安。

我重重一叹，“小葵，你对我的喜欢，令你蒙蔽双眼。”

“你的偏爱是一块遮羞布，掩去了我的不堪，我的残暴，亦辨不清善恶了。”

“你倾慕我时，笔下的判词也不会有半分苛责，哪怕我是青面獠牙的妖物，你亦会为我开脱。”

“或许，你已将我满身戾气，看作独一无二的风骨。”

“因此，你对我的看法变得毫无意义。”

少顷，我心乱如麻，索性扬手将碎石远远掷出，目视着夜色与黄沙将它吞没。

葵亦紧蹙眉宇，满面迷茫，又向我挪来，最终与我咫尺相对。

葵却攥住我的手腕，而后将我的右手引向她的胸膛。

掌心下是强劲有力的心跳。

我只觉脸颊火烧火燎，红晕一路蔓延至耳根，慌忙间，几欲将右手抽回。

可刚往后撤了半寸，却被她一把攥紧。

葵与我两两相望，她的眼中泪光闪烁，面上却掺着明媚如花的笑容，“今晚，你不经意间救了我两次。”

“如果今晚仍如平常，不生变故。”

“那么偷溜进入沐天城，不幸被发现的我，已成了他们贩妖买卖中的商品。”

“正因有了这场动乱，我才趁乱出逃。”

“这颗心脏才会继续跳动。”

“若他们不死，如我这般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妖怪，便会死于他们之手。”

“我没死，只是恰好运气不错而已。”

“我曾救我于千千万万次，希望你也是。”

我身僵一瞬，对上那双炽烈的目光时，胸腔里的心跳陡然失了节律，一阵急过一阵地跃动，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葵轻吐浊气，“如果你是罪大恶极的妖怪，那么作为受益者的我，就是帮凶。”

我沉默不语。

葵问：“你说，你曾杀了人，我能知道那件事的始末吗？”

葵松手，指节与我手腕相离的刹那，我亦将其抽回。

我吞咽唾沫，心跳仍凌乱的毫无章法，旋即垂下眼帘，只盯着衣角的纹路，不再看她。

我低声慢说，“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王权山庄曾有位少年郎，论天赋远不及同族子弟，生母低位平平，也无倚靠。”

“他似随时被遗忘的影子，可有可无。”

“他不甘久居人下做陪衬，也不愿在一日复一日的沉寂中消磨光阴。”

“他盯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狐妖，我的总角之交。”

“当时利剑出鞘，轻轻地抹去了思云的性命。”

“而后，他却为惨死的思云编排些子虚乌有的罪证，将良善和亲的她塑造成为祸一方的妖孽。”

“思云的残躯成了他的投名状，叩开了家族的大门，换得他想要的前程。”

“市井里的闲言碎语如野草疯长，他们咒骂思云狐狸精、专勾男人魂，专食人心等等。”

“思云越是描述成青面獠牙的恶妖，他们的刻薄与恶言便成了正义，就越显得自己站在道义的高台上。”

小主，

“他们以为自己代表了光明！”

“我撒在城楼为思云洗脱罪名的证词，成了世人如厕时擦屁股还嫌硬的废纸。”

“我千方百计寻来思云曾经乐善好施的凭证，也沦为废料。”

“那些妖怪为她辩白的手书，像往火里添的柴，只会让舆论愈来愈烈，直至我缴械投降，百年之后才慢慢停歇。”

我含泪冷笑，“至于王权山庄……”

“他们连卷宗都未曾翻阅，只当是寻常除妖的事迹。”

“在他们眼中，妖怪的名声好坏，与人族相干?”

“于是那年，满堂才俊向他躬身作揖，称赞他，年轻有为，堪当大任。”

我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衣襟处晕开点点湿痕，眼前的景象似蒙了水色。

我张嘴时，只剩哽咽在喉间翻涌。

那年之事，恍如隔日，却又历历在目。

我缓了片刻，“思云纵是死了，也不得安生，那些污名如附骨之蛆般缠着她，直至传谣者皆死绝才就此消停。”

“可关乎她的传闻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