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悄然抿紧唇瓣,晶莹泪珠从眼尾滑落,坠于我掌心。
泪落时尚有微温,怎奈大漠夜风萧瑟,转瞬便凉意入骨,只留掌心一片湿痕。
我笑着抬手,为葵擦净满脸泪痕,“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葵沉默不语。
我敛去嬉皮笑脸,将左手高高举起,右手仍放任不管,任由葵随意地折腾摆弄,“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我没钱啊,别讹我。”
“我全部的银钱全给故义了。你真想要,我们就去打劫他。”
葵抬手,手背胡乱地擦拭着满脸泪痕,“我心疼你,像看了虐文般,眼泪就莫名奇妙地往下掉。”
我思索片刻,“我只是说了个大致,我还有很多露骨的细节没说呢。你是怎么脑补出虐文的?”
我讶然,“你不会给我加了什么和那个人渣的虐恋情深戏码吧?”
“打住你的思考,别侮辱我,完全没有。”
葵抽泣道:“什么露骨的细节?”
我稍微低头,贴近葵的耳畔,低声道:“其实我当年找到思云的时候,她只有几块肉,其它的,只剩下骨头。”
“是不是很露骨?”
半晌,葵不曾回应,我只能尬笑点头,“也只剩下骨了。”
葵默然不语,只任泪珠滚落,又悄然拭去眼角的泪痕。
我释然一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我衣食无忧,安居涂山,姐姐们倾心庇护,为我遮风挡雨,日常光景是岁月静好,欢喜自在。”
“纵使复仇的岁月漫长难捱,可所得结果正遂我意,我已然为思云报仇雪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我不过是一时坎坷,尚有转机,可思云香消玉殒,从此阴阳两隔。”
“最该怜悯的,向来都是思云。”
“往后我只会越变越强,我从不需要旁人的施舍,更不会接受怜悯。”
葵再度从怀里摸出丝帕,耐心地将其覆在我即将愈合的创口,而后一圈又一圈地细细缠裹。
葵又问:“你之所以会如此想,是有人对你经常对你说着这样的话吗?”
“你总逼迫自己往前走,又必须变强,是有谁在给你灌输,只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所爱之物吗?”
我摇头,将缠成鼓包的右手抽回,“或许有,又或许没有,我不记得了。”
葵沉吟片刻,又想再说时,我却抢先出声,“你会不懂,你也不需要懂。”
葵含泪一笑,“因为我对你而言不重要,所有我不需要知道太多,对吗?”
我沉默未答。
葵反倒笑容璀璨,泪水却连绵不断地滚落,她喉间哽咽难言,只是抿唇点头。
葵以满腔热忱,奔赴于我,爱着我。
纵使我是愚钝不堪的木头,也早已一眼看出。
而我垂眸看地,目光不敢与她相接,不知觉间,指尖又悄然攥紧。
葵伸手,仍想触碰我的左手,指尖堪堪相及之际,我向后一躲,将左手藏到身后。
葵僵了一瞬,抬着的右手停在半空,眼中漫开茫然,“你的左掌也溢出血迹,虽说是小伤,但应该也很疼吧?”
“如果一直放任不管,不作处理。”
“夜里风大,会将沙子吹进伤口。”
葵踏前一步,我便退后一步,执意与她保持着疏离的间距。
我不敢靠近,生怕葵如细雨润物的温柔,真的能触动我孤寂的灵魂。
我摊开左手,掌心处月牙似的血痕深浅不一。
少顷,深绿的妖力潺潺漫出,转眼便抚平左手掌心的创口,肌肤便已恢复如初。
而那只精心包扎,妥善处理的右手,我却放任钝痛肆意游走,无动于衷。
我道:“谢谢你,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早已筑起高墙,哪怕墙内孤寂,墙外喧嚣,我也不愿踏出半步,而旁人也难以闯入。
总之,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承接旁人的关注与目光。
葵神色恍惚,面露悲戚,目光无措又发怔,痴痴呆呆地盯着我,“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在靠近一点都不行吗?”
“我手无寸铁,亦功法平庸,你怎么将我看作洪水野兽,避着我?”
我低声道:“我在涂山已有一段情缘,她在等着我回去,我不能靠近你。”
葵乱了心神,故而失了分寸,急切地向我靠近,我连连后退,隔绝彼此。
半晌,葵道:“我知道了,你的心门早已紧锁,我没法走进去。”
“是我出现得太晚了,我在你最不需要爱的时候闯入了你的世界。”
“而我能给你的,只有爱。”
“时也,命也。”
我低头,“对不起。”
葵对我的疼惜漫过眉眼,“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
我沉默不语,葵又含泪道:“我对你是心疼,不是怜悯。”
“我对你是坦然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的玩弄。”
“试着去喜欢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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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时常听凤牺说,爱的最高境界,是你时常为她心疼。
大到提及她那些浮沉坎坷的经历时,便喉头酸涩发紧,满心不忍。
小到触见她每个伤口都抬手,欲要轻抚却怕再度弄疼。
我对阿姐的情意正是如此。
我心疼阿姐的所有,哪怕阿姐不曾知晓。
我摇头,“不行,就这样吧,不用再说了。”
葵仰头看我,不容我在逃避。
葵却拉住我,沉声道:“当年,你亲眼见证仇人平步青云,前路坦荡。”
“纵使你杀意翻涌,恨不得即刻取他性命,却为成大计,只能压下戾气相助于他。”
“你要借他的手,诛杀那帮蔑视妖怪性命的人类,可却不慎误伤了妖族同胞。”
“你懊悔不已,却清楚后悔毫无意义,解释也徒劳无功,于是选择缄默,一言不发。”
“任由知也误会,将你视作不懂感情的冷血怪咖。”
我僵在原地,紧张漫遍四肢,眼神空洞茫然,又裹着深深的害怕,“你怎会知晓这些?”
“我从未提及过知也,你……”
葵近身上前,抬手轻搭我唇间,“嘘,请保持安静,现在是我的主场,否则我将这些编成话本,供世人传阅……”
少顷,怒火燎原,我眉目狠戾,双手似铁钳般扣着葵的双肩,“住口,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灭口吗?”
葵毫无惧色,只轻轻抬手,食指落在我蹙起的眉头,又细细抚平我眉间的褶皱,“只有这样,你才肯和我靠近。”
“只有将你在乎的东西摆上谈判桌,你才肯与我多说一句。”
我缄默不语,葵抬眼看我,双眸澄澈清明,无惊无怒也无波。
葵的语气平稳无绪,“你明明怒不可遏,为何偏偏不对我掐脖?”
“你面对那妖贩子,王权慕凡时,哪一次不是出手果决,何曾手软?”
“只有扼紧我的咽喉,才能制止我发声。”
“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你厌烦他们的口舌辩解,不愿听他们强词夺理,不也是这般干净利落地扼喉锁语。”
“偏偏到我这便截然不同,莫非你对我,终究心存不忍,狠不下手?”
“或是你良心作祟,只有面对那些恶贯满盈的盗匪才会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你本就是性情温良,善恶分明的妖怪,究竟是谁在你耳边谗言蛊惑,灌输你罪不可赦的荒唐想法。”
“我承认你行事有些缺德,可算不得什么穷凶极恶。”
“你又何苦自怨自艾,画地为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