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志恍惚，心事沉沉，宛如一缕没有着落的行尸走肉，沉默地往前走着。

脚下的路途绵长无尽，似在不断延伸，我看不到尽头，也望不到归宿。

我越走越远，越走越空，却怎么也走不回涂山。

天色彻底暗透，四下杳无人烟，万籁俱寂，耳畔只隐约传来风声。

沉闷的天际悬着几点零碎的残星，光线单薄而清冷，照着我孤身独行的身影。

朦胧不清的视线里，远处忽而浮起昏黄的暖光，为我破开了沉沉黑暗。

少顷，光晕渐渐明了，知也提着一盏明灯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知也慌忙地向我跑来，借着那点灯火，映着她着急的眉眼。

一靠近，知也便轻轻地吐出口浊气，轻声道：“怎么在这里瞎晃?”

我默然地站在原地，固执着不肯应声。

此次远行有太多变故接踵而至，桩桩件件堆叠在心底，都沉重到难以面对。

我咬牙宽慰自己，试着勉强释怀，刚刚获得片刻喘息。

残酷的绝望早已在一旁静候，窥见我那一点脆弱的退让，便化作饥肠辘辘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我，将我仅剩的安稳撕碎。

我该怎么对知也道出这份心酸，我忙忙碌碌地四处奔波，只为复活小道士，可命运弄人，到头来只是期盼落空。

不仅苦苦追寻的复活是一场虚妄的骗局，我更连累小黑，使它葬身在去往沐天城的那片荒漠中。

我也不知该怎样诉说这一切，我在窥探苏苏与白月初的记忆碎片时，看见我难以接受的真相。

我骄傲而强大的红红姐姐，却倾心于一个家破人亡的穷苦小子。

更令我痛惜且心疼的，是这场义无反顾的爱恋会泯灭阿姐的光芒，她竟在未来沦为黯淡无光、一身不堪的小废物。

我一字也难以说出。我本想寻六耳倾诉心事，妄图求得片点宽慰，可六耳的寥寥几语，却碾碎我仅存的侥幸。

六耳的确打消了我不安的顾虑，她劝慰我不必害怕阿姐会在将来沦为平凡。

因为阿姐不会形如废物，她只会在巅峰时刻安静地落幕，悄然走向死亡。

我听之任之，只能默然相信。

种种疑问如鲠在喉，但我再也没有勇气向命运索求真相。

我的身心布满裂痕，如今已脆弱如纸，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与重击。

我甚至不敢仰望那片主宰众生的苍穹，我怕满腔苦楚冲昏了理智，会忍不住下跪祈求，盼望它怜悯我那位命运多舛的阿姐。

可我更怕，这一跪，便是低头认输，此后再难生出力气，支撑着我走下去。

知也的担忧漫上眉眼，询问的语气也充斥着急切，“你装听不见?”

“我是不是给你太多脸了?”

“我知道你左耳进右耳出，我还特意在你左边说的！”

我仍如木头般地傻站着，只顾着失神恍惚地摇头，久久没有出声。

我无动于衷的漠视，许是寒了她的心。

知也眉间染上薄怒，轻轻地皱着，又伸手攥紧我的衣角，稍一用力地往后一拽，低声逼问我，“你看着我，我的脸上有獠牙还是有刀子，一直低头做什么？”

“你干大事的时候，不是很能吗？这时候你装什么鹌鹑?”

“说话呀，你在跟我闹什么脾气?我又怎么惹你了，我的三小姐?”

愣了片刻，我才抬起眼睛，对上知也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哑声道：“我只是在这里扮鬼吓人。”

“我没吓到人，我很难过，所以我不想说话。”

知也如饿狼盯猎物般凝视着我，忽然低笑出声，笑意诡异难辨，一半是无计可施的妥协，一半是气极反笑的颓然。

听着她怪异的笑声，我心里发慌，悄然地往后一缩，“大晚上的，你别这样子笑，好吗？我害怕，这很像阴湿女鬼向我索命一样，很恐怖阿。”

少顷，知也猛地伸手，掌心覆上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打。

她的手掌落下时带着狠劲，这生硬而沉重的触感，不是安抚，更像是泄愤，疼意顺着皮肉漫开，隐隐发烫。

知也竭力地咬着牙，神色染上薄怒，半晌才一字一顿地吐出话语，“好啊，当然好啊，我不笑了，我以后都不笑了，我每天都面瘫地盯着你，每分每秒，每时每刻，都像女鬼一样面瘫地盯着你。”

尖锐的灼痛沿着我的脊背直直钻进心底，满身的骨骼也在知也的施虐下震得发麻。

她在报复我?

我忍着痛楚，伸手挡住了她将要落下的掌心，半晌，我才扯出僵硬的笑意，“我的三当家，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我不说话是错，说话是罪。”

我摇头，低声一叹，“也罢，谁让我天生长了嘴巴，能说会道，还可以呼吸呢。”

知也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掠过转瞬即逝的愧疚，她试探着伸手，慢慢向我靠拢，或许她只想以拥抱来抚平我的不安。

后背的痛感仍未散去，唯恐她对我的施暴之心不死，我心生怯意，本能地侧身退开，默默地与知也隔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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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也面露不悦，蹙眉，“谁让你把我当成蠢蛋，你编那些劳什子鬼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的那些鬼话，鬼听了都不会信，你却用这些来骗我。”

我吐出悠长的叹息，而后耸肩，“呀，我的鬼话没骗到你，我很悲伤，所以我已经难过到说不出话。”

“我需要保持沉默。”

知也翻了一记白眼，“去死吧你。”

‘死’字入耳，像轻轻地拨动了伤痛的闸门，那些被短暂遗忘的苦涩骤然重现，缠绕，收紧，使我一瞬之间，又跌入无尽的悲戚中。

少顷，那些悲伤堵满胸腔，缺氧般的难受席卷全身，我喘不上气，气息断断续续地卡在喉间。

我浑身发软，力气从我的四肢百骸中抽离，双脚再难支撑起站立，而后跌坐在地。

我颓然地坐在身旁的青石上，仰头望向知也，眼中一片湿热，须臾，泪珠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无声地淌下脸颊，“我的三当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掉了，你该怎么办？”

没有方向的孤舟，是会沉入海底。

我有自知之明，也懂自身几斤几两，我恰似风中蜉蝣般单薄渺小，又怎能抵得住宿命的推移与碾压。

回忆起幼时的那场浩劫，是阿姐凭着一身孤勇，将我从绝境中救出。

自那时起，我暗暗发誓，我将灵魂托付给她，将性命交付给她，连同我全部的情意与忠诚，都默默地奉献给她。

我是阿姐此生最虔诚、最沉默、只忠于她的信徒，她不必知晓我的心意，也不必回头看见我的身影。

我的性命早与阿姐紧密相连，我也知道往后岁月，我再也离不开她。

如果命运硬要夺走她，就等同于夺走了我的全部，失去阿姐，我的世界便轰然坍塌，我又如何能够独活于世。

知也扬手，她的指尖微凉，轻轻地勾起我的下巴，而后唇角漾开浅笑，安静又温柔的目光与我对视，“我的小魔头，我的嘴还没神到这步吧？”

我没有动弹，只是坐在原处，抬眸仰视着知也，此时的我心如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期许，只剩数之不尽的倦怠，与挥之不去的消沉。

岁月一晃，已过两百年，时光磨去知也的天真与稚气，她也不再是当年青涩懵懂的小姑娘。

她是涂山上下都由衷信服的三当家，凭一己之力操持着涂山的大小事务，涂山的生计与家业尽数落在她的肩上。

她就是干练的傻子，明明已承受了那么多风雨，却不曾抱怨一句辛苦，更不在人前显露疲态。

她沉熟稳重、行事利落，也像她所偏爱的牛筋草，虽然没有百花的姿色，却有压不垮的韧性。

知也时常称赞东方月初，说他身上有着生生不息的鲜活意气。

她说他历经岁月的反复磋磨，受尽命运的百般刁难，却仍向阳而生。

她说他默然扎根，静静生长，始终不肯向命运妥协。

可其实，知也欣赏着他人灵魂所散发的光亮，却忽略了自己，她也是默默承受，独自前行的妖怪。

她的骨子里也藏着不肯屈服的温柔与顽强，只是她与我一样，早就忘记了自己。

她万般美好，无可挑剔。

这些年，我明知她无辜，也知她辛苦，可我痛恨着我，也将这份无能，化作经年累月对她的冷淡与厌烦。

我的眼眶泛红，眸中蒙着薄薄水雾，我强忍着眼中将落的泪水，不肯令它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