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躲在外面，本来无意放任自己偷偷落泪，只想着慢慢疏解心里的低落。
可我未曾留意，便消磨掉了整整一夜。
我不想继续白日做梦，更不想浪费大好光阴用来进行毫无意义的补觉。
我还年轻，也一无所有，如今年轻是我奋斗的资本。
知也抬手，轻轻触碰我的手背，“你还不走吗?如果现在出发，可能我们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耳边虽有知也的声音，可我却一句话也没能听进去，只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从方才到现在，我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味地想着六耳口中的‘未来’。
也罢，也罢。
只要将来的绝望还未降临，每分每秒于我而言都格外珍贵。
我停在原地，不曾移动一步，只顾着埋头梳理烦躁的思绪。
知也忽然出声，语气平淡却又冰冷，像寒风吹过冰面，冷上加冷，“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尸骨了，对吗?”
我愣了一瞬，而后神色又归于平淡，丝毫不将她的情绪波动放在心上，“对。”
知也轻轻地点头，笑意寒凉刺骨，唇角才刚扬起，眼底便率先迎来湿意，“想来也是，像你这样执念深重的妖怪。”
“就算只剩下一星半点的尸骸，你也定会第一时间将她寻回，然后妥善安葬。”
“可你什么都没有带回涂山，你选择像只没出息的耗子一样到处躲着。”
“那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样，一点长进都没有，只会逃避。”
“也只会满口谎话。”
我本想争辩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哽住，最终只能沉默着，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知也高傲地仰头，望向遥远的虚空，双眼已热泪盈眶，却拼命地抿唇压抑着，竭力藏起快些落下的眼泪。
我只觉身心俱疲，无力地叹息，“我承认我骗了你，可我只想让你离开我。”
她含泪冷笑，“离开?我的大小姐，你让我去哪?”
“你明明知道，我很了解你。你的谎话又那么明显地掺假。”
知也心头的怒火还未平息，猛地伸手，狠狠地推了推我的肩膀，“你知道我最讨厌欺骗，你为什么又要编这些话来哄我?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你说啊！”
“你为什么要一直沉默，是你不敢面对我吗？”
我脚下踉跄，心烦意乱地蹙眉，“这些话是真是假很重要吗？”
“李慕尘和肖天昊共同杀妖是真的，我的同胞回不来也是真的。”
“死去的，是我注定回不来的亲人，现在这具尸体在与不在还重要吗?”
“为什么我们非要揪着这个不放呢！”
知也的隐忍也终究到了极限，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仿佛是亲眼看见某样东西在身前彻底烂掉，崩塌。
此刻的她，更多的是对我如此不堪的绝望与心寒。
下一瞬，那股压抑又克制的怒火骤然在知也的胸膛炸开。
她猛地别开双眼又狠狠地转了回来，失控地质问：“你觉得这些不重要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有什么脸面吼我?”
“你会对你的姐姐们说谎吗？”
“你会吗？你扪心自问你会吗？”
“你不会！”
“涂山上下，你只会骗我，因为我在你心里分文不值！毫无意义！”
我像个木头般缄默地站着，无话可说。
知也问着自己，也答着自己。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却偏要笑着，“你从来都是这样，你一直都没变。”
“这些年来，不管你是高悬九天的明月，还是低入地底的烂泥，你眼中都不会有我的身影，因为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从来没有！”
知也朝我走近，眼里含着未干的泪水，她带着崩溃的情绪，抬起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而后又狠狠地戳在我的心脏，一下比一下用力。
她冷声道：“你凭什么对我这样说话，这两百年来是我在操持着这个家。”
“大姐姐痛苦的时候，你在哪?二姐姐迷茫的时候，你在哪?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
“你是我见过最虚伪的妖怪。”
“张口闭口都是守护涂山，照顾姐姐，可你的所作所为，何曾把涂山当成自己的家。”
“你总是这样忽隐忽现，来去无踪，还带着一只会迷惑你的心智的狐狸。”
“你说信我，可你对我却满口谎言。”
有些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想这一生，我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多到连一句抱歉，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低声道：“我生来不幸，你靠近我，只会有无尽的痛苦，所以请你远离我吧，我不会再有未来了。”
错杀小道士的那年，上天收回的，不仅是他短暂的一生，也一并碾碎了我与姐姐往后所有的光亮与期盼。
我们原本该安稳顺遂的漫漫余生，在姐姐亲手封上心门的，便被揉碎成了一场空。
我总想着，唯有还清姐姐的恩情，往后的日子，我才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小主，
阿姐的妖生再也没有未来，而我这条命，自然也不会再有什么将来。
‘啪！’
沉重的一掌狠厉地扇在左脸，我顺势偏过头，再抬眼时，恰好撞进她那双满含热泪的眼眸。
那只打过我的手颓然地垂在身旁，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别过脸，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既没有反抗的回击，也无半点被打的惊愕，我只是怔怔地，木然地望着知也。
她永远不会明白，也不可能懂得我当年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年，获救的妖怪是我，而却被过往困住的是阿姐。
知也只是骤然降临的外来者，不过是拥有了一段旁人的记忆。
她哪里亲身经历过这份剜心刺骨的苦楚，又怎会知我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我们一言不发的对视，就这样沉默地僵持着，任由晨光渐渐驱散夜色，东方泛起鱼肚白的亮色。
她沙哑地嗓子，“你说什么瞎话，什么叫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