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眸，手握细绳，在堆叠整齐的书籍上缠绕打结，又轻轻拉紧，将其牢牢束起。
知也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并不浓烈，含有如溪水般的安静与平和，“今天居然没有人类的打打杀杀，也没有什么妖怪的针锋相对。”
她轻叹，“这样的日子真可爱，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我只当春风吹过知也的脑子，突然间，某件小事又牵动她的思绪，于是，她又有感而发。
我没有回头，也不曾搭理，而是继续忙活手中的琐事。
我不会再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光亮，不会属于我。
我也明白，命运不会再把那些平淡安稳的日子归还于我。
与其痴痴盼着不会到来的圆满，倒不如放下虚妄的期待，去接受这一生注定不普通的波澜。
她忽然低声道：“其实你安静的时候，真的很迷人。”
我蹙眉，“你脑子又抽风了？”
知也亦不恼，她转身，坐在身旁的石板，而后悠闲地轻晃着二郎腿，不时会单手撑着脑袋。
此刻，她与我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她不说话，也不插手，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低头做事。
少顷，知也又会望着某处出神，双眼放空，似陷入了绵长的思绪。
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死寂无声的山洞里，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知也如雕像般，静静陪了我许久，直到我再次弯腰时，一股酸涩漫上脊背。
少顷，我握住绳端的右手渐渐发力，将捆书的绳索一点一点地勒紧，绳索深深陷进纸页边缘。
知也偏过头，稍稍错开目光，望向洞口倾洒的那缕天光，片刻之后，她像是不经意般，又一次提起小黑。
她道：“如果小黑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们会是多么般配的存在。”
我又不知如何回答，所以仍在沉默。
知也喃喃自语，“我用两百年的光阴，护着我们的涂山，如果没有小黑，该陪在你身边的，是我啊。”
静了几秒后，她又叹道：“可你却先对小黑产生了感情，哪怕它的存在对你而言毫无助力。”
我道：“你很期待小黑的死吗？”
知也先是愣了几秒，脸上的假笑如同熄灭的灯火，骤然暗沉下来。
那一瞬间，又陷入可怕的寂静。
半晌，她不答反问，“你很舍不得小黑的死吗？”
我仍不出声。
她冷声道：“我当然讨厌它，它什么都没做，就可以待在你身边，但我不一样，我必须要为你守着涂山，你的眼中才会有我的身影。”
我依旧俯身低头，在满地狼藉里细细捡着他们旧日的手稿，“别把我的感情想得那么珍贵，我对小黑好是真的，但我间接杀死小黑也是真的。”
“我的每一丝真情都是明码标价。”
“它的死是我策划的，它是我的死棋，只有它死了，我的棋局才有一线生机。”
我做过生意，骨子里藏有权衡与算计，从不做什么亏本的买卖，就连当初对小黑付出所谓的真心，也不过是一场无声的豪赌。
我在赌烂人的动情，赌小黑会在未来，会为我倾尽所有，哪怕付出生命。
小黑很蠢，我旁敲侧击，百般暗示，它也无法领会，所以我没有绕弯，直白地告诉它，我的计划里，它便是要为我而死。
世事如我所料，小黑死了。
小黑与凤牺的分身合而为一。
连同我藏在它体内的力量一同蛰伏。
借着这缕相连的气息，我方能捕捉凤牺的一举一动，让自己不至于步步受制、全然被动。
她忽然沉着脸，无比郑重地，轻声地问了一句：“那我会成为你的棋子吗？”
我一时茫然，“妻子吗？”
又过了几秒，我摇头，“不会。”
谁料，知也忽然绽开笑颜，那抹笑意明朗又鲜活，像是春日里最澄澈的光。
她欢声道：“容儿，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我没想着与小黑作对，只是它会害了你，哪怕它不想，它也会在冥冥之中让你走火入魔。”
“你就不应该和小黑待太近，它只会拖死你，它像水蛭一样吸干你的血肉。”
“亲手杀了它，是这几百年来，你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
我全然不解，前一刻的她仍神色郑重，这一秒却忽然露出了笑意。
我到底又说错什么?
我的思绪纷乱如麻，鬼使神差地轻声吐出一句：“你和几百年前，不一样了。”
她疑惑地蹙眉，“哪里不一样?”
我摇头，“你已经不生气了，你怎么会不生气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面容。
短短一瞬，记忆恍惚更迭，时光像是忽然倒转，穿过了漫漫百年，我似乎又站在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我在僻远的房舍里，杀死了王权慕凡。
那是我初次沾染杀业。
血肉模糊之间，鲜血溅满我的全身，那抹深红，也成了我几百年岁月里，难以忘怀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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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
我仍记得，知也那时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只有痛彻心扉的厌恶，和深到极致的失望。
那道目光无声地注视着我，却又似有千钧之重般，将我压在窒息般的沉默里。
我永远记得她脱口而出的那些字眼，恶心、残忍、像个魔鬼……
一字一句，清晰如昨，如同刻在骨血里，稍稍触碰，便是喘不过气的疼痛。
我从不敢反复回想。
她问道：“什么生气?”
半晌，我只是一味地苦笑，“我有些不明白，我杀死了小黑，你怎么能够不生气了。”
知也迷惑地看着我，“这是好事啊，我为什么会生气?”
因为小黑与王权慕凡没有被混为一谈，不，她应该保持愤怒。
纵使和小黑的日常相处中，它会悄无声息地将我置身于危局把我推向心魔，但我仍能站在这里。
我仍然活着，依旧可以尽情地呼吸。
可王权慕凡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地杀死了我的思云。
比起小黑，更该去死的，从来是王权慕凡，我杀他时，知也为何要对我如此残忍。
我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扬手，拂去陈旧的书稿上厚重的尘土。
我任细碎的灰粒在微光里慢慢飘落，最后又慢慢地归回暗处。
她问：“你说啊，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低声自语：“是啊，你为什么会生气呢？”
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释怀，也参不透当年的缘由，当年的知也为何如此厌弃我，憎恶我。
任由我在她的鄙夷不屑的目光里独自拉扯，不由地自我放逐，自我折磨，苦捱了数百年。
小黑虽卑鄙无耻，贪小便宜，但不曾真的要伤害我，如今又因我而死，知也却可以视而不见，无波无澜。
两百多年前的她，看向我的目光里，为何会藏有如此清晰的厌恶?
她仍在笑道：“我有权利保持我的快乐，我不会为它难过的。”
我又再次沉默不语。
我没有资格，更没有立场去奢求世间生灵为小黑的离去而难过。
偏偏就在这一瞬，知也那张温柔明媚的笑容，落在我的眼里，却格外晃眼。
我们终究无法共情彼此的欢喜与悲伤。
知也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反常，不再维持方才那副慵懒地姿态。
她收起随意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出声，“你怎么不说话?”
“不对，这不对。”
“你错杀了小黑吗？就像姐姐错杀小道士一样。”
我仍然一言不发，只是将四处散落的纸页收拢一处，在仔细对齐，层层叠放。
知也的神色愈发焦灼，她快步走向我，眉宇间凝起轻愁，担忧地注视着我。
她低声道：“你会为它的死而内疚吗？你也要学着姐姐一蹶不振，画地为牢吗？”
知也的不安渐渐漫上心头，颤声道：“说话啊，你又当什么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