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也重复地打碎眼前的石堆,又将那些碎土一一填进坑中。
哪怕她已筋疲力竭,但摊在下方的白骨,也只是被浅浅地覆上一层薄土罢了。
这方土坑占地不小,坑沿四周的泥土早已松散,裂着几处塌陷的缺口。
坑洼本就错落难看,如今经过她的仔细填埋之后,便更是难看了。
她不悦道:“你在干嘛呢?如果闲的没事干,那就来帮忙。”
我依旧冷眼旁观着,胸膛里的浊气伴着叹息轻轻吐出,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
我道:“不要打扰我,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做深呼吸,不呼吸我就会死。”
若不是顾忌着她会动怒,我本可以借着这几缕熹微的晨光,在原地从容地打上一套太极。
罢了……
我心疼她的执拗,但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一直不曾抬起。
我只是默默站着,始终没有迈步过去搭手帮忙。
要是躺在这坑里的换作旁人,而非这群妖贩子,我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别的我暂且不论。
我怎么忍心看着我那位向来五指不沾阳春水、自小养尊处优的三当家。
会在某日,弯腰弓背地、大汗淋漓地做着这种又累又糙的苦事。
可她既傻又闲,费尽一身心力,又折腾半晌,到头来,不过是为掩埋那几具发臭腐烂的枯骨。
一群贱骨头,就算尸骨无存又如何?
白玉村那些尖嘴猴腮的恶人,手握金晨曦的力量就肆意妄为,仗着有某些势力撑腰便作恶不休。
他们引诱、欺骗一批又一批途经白玉村的无辜妖怪,将他们推向水深火热中。
他们该死……
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那种不该存在于圈内的金晨曦,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片偏僻又荒凉的白玉村里。
背后的操盘手是已葬身在沐天城的李慕尘?还是另有其人?
到底是谁在暗处推波助澜?
李慕尘也是那伙势力的棋子吗?
她勉强勾起唇角,挤出一抹干笑,“我赌你三秒之后,如果还无所事事的干站着,你就会死,你信不信?”
“三……”
少顷,我走到树旁,蹲下身子,“我没在站着了,不许数数。”
我高贵的双手才不会碰这些可能混杂动物粪便的泥土。
更何况埋葬这些人类,费力不讨好,根本无人在意。
她辛苦一日,奋斗一日,从头到尾,那抹默默填土的身影,却只有我这个不相干的妖怪看在眼里。
这世间的万千人,谁会记得她的善良,谁会在乎白玉村村民是否入土为安?
那些不被世界在意的行为,就是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况且替罪大恶极的死物而奔波劳碌,本就难换半分的回馈,至少我绝不会甘愿像她这般做傻事。
不……
我不仅不会插手帮忙,等她一走,我便会命人挖开此处,叫他们死后也难寻安眠,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树影落了满地的斑驳,我蹲在树底,手中攥着一根短枝,缄默地拨动着土缝,将地面散落的小白粒推向匆匆爬行的蚁群。
我嘟囔道:“就这样孱弱,又一捏就扁的身子,究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才能驮起比自身还要硕大许多的食物。”
我的自言自语轻轻落在风里,得不到丝毫回应。
我既是讲给泥土里前行的小蚁,亦是诉说给眼前沉默着埋头苦干的某妖。
我的右手贴着衣襟,探入怀中摸索一番,不多时便拿出半枚干硬如石,纹路粗糙的粗粮馒头。
我低声呢喃,“吃吧,吃的饱饱的,你们该赶路的赶路,该做搬东西的搬东西。”
许是忙活太久,知也满身疲惫,慢慢地搁下手头的活计,转头看向我,“我的三小姐,你真坐得住,还不来帮忙?还要不要回家吃午饭?”
我始终低头看着地面,掰下小块粗粝的馒头,双指又轻轻将其捻成碎末,一点一点地撒向脚下赶路的蚂蚁。
我道:“我是蹲着,没有坐。”
她翻着白眼,“这里严禁随地拉屎。”
我漠视她的愠怒,又搓下细碎的屑块,轻轻地推到蚂蚁的身前。
可这群犟种蚂蚁却将粗粮视作挡路的沙砾,徘徊几下,便纷纷绕道而行。
我小声嘟囔,“这妖怪好没素质,一天到晚都是屎尿屁。”
她约莫是听清了,脸色霎时沉重,目光定定地落向我,“别玩你那破蚂蚁了,这有什么好玩的?”
其实看着蚂蚁为生计奔波实在平淡无聊,可只要我不动手做些不喜欢的事情,哪怕只是虚度时光,我也觉得万般有趣。
我低声道:“我从书上看过,蚂蚁的一生都在地底,黑暗的环境会让它们的双眼退化,所以只能凭着味道认路前行,靠着气息聚拢同伴。”
“我不是浪费时间,我在一点点破坏它们用来联络的信息素,让它们迷失方向。”
她只是侧脸微动,却仍低头苦干,片刻之后,唇间吐出一声轻哼,“所以我那位从不言败的三小姐啊,你现在也像这被命运抓弄的蚂蚁一样?也在迷失方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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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失神愣在原地,方才随意摆动的小木条,就那样静静停在了半空。
我在垂眸不语,任由呆滞的目光定格在脚下爬行的蚂蚁上。
她笑道:“不用想太多,抬头吧。”
知也的话语钻入耳朵,我竟莫名其妙地抬头,目光径直撞入她温柔含笑的双眸。
和煦的阳光恰好不偏不倚地撒向知也,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日光在温柔地簇拥着她。
她安静地站在光亮中央,孑然一身却又格外醒目,耀眼而又明媚。
唯有我,躲在枝叶交织的树荫暗影里,与她隔着光与影的距离,遥遥相望。
她道:“你的方向就是我,过来吧。”
我愣着不动,深埋在岁月里的自卑,时隔多年再度席卷而来,悄无声息地淹没了强撑着的体面。
我摇头,“我不想过去,你现在释放的信息素太浓了。”
她是光里长大的孩子,自小沐浴在姐姐们的温暖与爱意之中,而我是身处黑暗的小鼠,见不得光。
她越是刺眼与美好,靠近我时,我就越容易被她灼伤。
转瞬之间,她褪去唇边的笑意,面上的柔情尽数消散,“汗臭就汗臭,还信息素。滚吧你。”
“哦,那我退两步。”我随意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只是慢慢挪动步子,悄然地退到阴凉的树影里。
她道:“滚过来帮忙,否则我就将你昨晚偷偷哭过的事情编成话本,在涂山的每个角落里传阅。”
我点头,“哦。”
她一贯会威胁我,也只会逼迫我。
可是我的泪痕早在脸颊上干涸消散,眼角的泪珠也化作眼屎,也被我轻轻抹去。
只要我不肯承认,谁又能证明我哭过?
但我还是妥协了。
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奇怪。
我是那样心高气傲、又争强好胜的妖怪,这些年来,半点委屈都不肯受。
可偏偏面对她的任性与无理,却一次次会放下身段,在她面前低头。
我撑着双膝站起身时,一阵眩晕骤然裹住头顶,神智昏沉发懵,身形摇摇晃晃站不太稳,顺着朦胧视线,一步步朝着她靠近。
我道:“以后开口求人的时候,是不能用那么凶的语气。”
她冷声道:“你最好在我还没发脾气的时候,做出一些让我可以不发脾气的事情。”
……
知也又向上挥出一掌,巨大的岩石瞬间龟裂,仅用一瞬便化为零碎。
刹那间,石粒像是灰色的大雨般簌簌落下,径直撒入那口深坑。
石雨纷纷扬扬地砸落,搅起漫天灰尘。
风裹着细屑的尘土在半空中打转,迷了我的视线。
我眯紧双眼,伸手在面前来回轻挥,将四下浮沉的尘土都拨散开来。
我一边断断续续地轻咳着,一边抬脚,将散落的小石块踢进坑中,“要不这样吧,你给我一百金,我去找几人来将这深坑填平,也免得你多费力气。”
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事,眉头却轻轻地蹙起,“那么贵?你是不是被骗了。”
我笑道:“找几个人姑且需要一金,九十九金是我的中介费。”
她翻了一记白眼,“滚。”
她依旧扛着那些坚硬如石的土块,一点点地将它们震碎,再填入坑中。
黄土渐渐堆起,不知觉间已掩埋了大半的尸骨,可却仍有零星的白骨从土缝里隐约露出。
我站在坑旁,指尖把玩着捡来的碎石,而后一扬手,对着那截白骨,狠狠地掷去。
石子撞上白骨,闷响在坑底散开,少顷,那截露在土外的骨头应声断裂。
我暗喜:中了。
清脆的轻响落定,我的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我的身形不由地微微一晃。
我回头瞪她,“你踢我做什么?”
她道:“我知道你讨厌人类,但这个村都死完了,已经没有人为他们料理后事,你还这样欺负他们。”
我无心与她争辩,只是将火气闷在心里,任由委屈交织着怨恨在心里翻涌。
她似是生起了几分不悦,也不再看我,只是低着头,沉默地做着手中的活计。
她偏偏不曾理会我,我的怒意反倒更盛更浓,忍不住闷闷地哼了几声,“呵,死人就是比活妖值钱。”
她蹙眉不语,而我一时气闷,索性也赌气似的缄默着。
我蹲在原地,拾起石子砸向坑内。
……